天台晓望

　　（外二首）

　　□杨方

　　它是天海风涛的曲子？还是重回仙境的路径？

　　复沓连环的音节之美，梦中之梦，幻中之幻

　　我只记取了春风骀荡的骨骼与万川明月

　　多年后，华顶依旧高百越

　　站立华顶的人，依旧看见大海与云海两苍茫

　　大鹏与巨鳌，时而隐现

　　满山的乔木杜鹃，反季节地开出复瓣花朵

　　它们的美是自己长成的，穿越了唐时的迷障与叠翠

　　那个好道的人，已经炼成了金丹，长出了羽毛

　　成诗仙，成酒仙，留下败壁题诗，墨迹稀薄

　　我循迹而来，唐诗之路上的某座山，某一块石

　　平仄有序的树木，都颇具美感

　　鸟雀亦对仗工整，按绝句飞行

　　可惜周遭空气湿重，我欲轻逸而不能

　　我欲乘风归去也不能

　　那些押韵的诗句将我捆缚得太久

　　经年的织染，层林也已经变色

　　我犹听见空杯坠地

　　这隔空碎裂的梦与酒都是销魂蚀骨之物

　　我等一干草木众人，只管聒噪而来，喧哗而去

　　徒留华顶在无涯的时空里发呆，冥想，沉睡洪荒

　　临海有怀

　　青山水国，表里山河，与过去有何不同？

　　浮云正被风吹往天际

　　几只鸟，为即将到来的黄昏鸣叫不停

　　似有若无的氤氲，使庸常人间，有了呼吸的灵动

　　那一年，孟山人从石梁而来，夜宿翠微寺

　　看见凉风吹拂巾山上的草木

　　远处赤城形似云霞，雨后返照，畅谈甚欢

　　是后话，寻声踏入寺中

　　空上人的诵经声犹在庙宇回荡

　　僧舍外，蔓生的植物，被空心、雨水和幻觉供养

　　香火从来不曾断过，进香的人心脉烦盛

　　说来我也是旧客，上一回来是何年何月？

　　无人替我详细记载，栾树的籽实似乎比那一年更艳

　　顶端的红像是涂上去的

　　虚妄中我开始怀疑，此树非树，此时也非此时

　　当我被他人梦见，便是再次转醒之时：

　　睁眼惊觉四下里悄无一人，惟有寺庙墙壁相照

　　近旁落日有一张颇具人性的脸

　　目送我出了偏门，消失于幽微暮色的太息中

　　石梁小镇

　　小镇海拔比人间略高，温度比人间略低

　　初冬了，松针纷纷，流水命悬一线

　　夜晚清醒的灯盏勾勒出一种乌有之境

　　墙上诗文，谁人有此？谁人为是？

　　我惊情绝艳，亦阻挡不住它们成为人间遗物

　　有人于不甘中大声慨叹：来过此地的人多了

　　有名的还在流传，无名的来了也白来

　　我且莞尔一笑，想当初

　　我也曾赤脚追着流水奔跑

　　梦境未抵之前，我已满心厌倦，举目亦堪伤

　　我不甚明了，缘何追寻李孟足迹在此停顿

　　冥冥中是什么引导了命运

　　明月又是怎样摄取了汪洋之心

　　那谐音双关的词语，我已无法通晓

　　天亮时，谁家庭院

　　眉目似曾相识的女子，在花间洗着青菜

　　腰身尚算得上窈窕，眉目也还清秀

　　公子唉，此地宜居、宜游、宜鼓琴吹箫，闲情逸致 或宜反复的睹物思人，伤春伤别半个时辰后，我将启程去往它地

　　云中锦书，水中尺素，尚来不及书写的文字

　　且待它成为春秋来信，遗世的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