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犟牛
□黄田
那年,农村改革的春风吹绿了大江南北,村里推行生产责任制,我家分到五六亩田,邻居黄大哥家也分到六七亩田。两家便共同商量买了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黄牛,农忙季节耕田,平时轮流饲养。
那时,父亲50多岁了,在本镇中学教书,月薪50多元。我刚高中毕业,不到16岁,正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但也跟姐姐学会了砍柴、插秧、打谷、割田埂草等农活。由于年纪小,力气不足,还没有学过犁田。其实,犁田也不是很难的技术活,除掌握好犁刀插入泥土的深浅适度外,关键之处在于能否驾驭耕牛。驾驭不了,一切等于零。
别人家的老黄牛也许是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的。然而,我家这头雄性黄牛却偏不是这样,它眼如铜铃,凶猛似虎,奔跑起来,就像西班牙斗牛场上的斗牛,两眼射着凶光,谁靠近它,它就用坚硬的牛角顶谁。
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其实我家那头黄牛也是如此。邻居黄大哥个子不高,但长相威严,耕田时如果这头牛想耍赖调皮,只要黄大哥一声呵斥,它就会老老实实地背着犁耙往前走,不敢消极怠工。
因为我正青春年少,又没威信,这头黄牛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一点也不听使唤,任由我怎么鞭打,它都无动于衷。
母亲对我说,姐姐出嫁了,父亲工资不高,舍不得请人犁田,一定让我学会犁田,自立自强,承担起家庭的重担。于是,我成了被赶上架的鸭子。
那天,我肩扛犁耙,去栏里牵牛,牛知道我去叫它犁田,就躺在地上昂起头,怒目圆瞪,横眉冷对,竹鞭连续打几下才慢腾腾地站起来,跟我走向田野。
来到田间,我上前去套牛轭,它却耸耸肩、摇摇头,还不时地用牛角撞我。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套上牛轭,吆喝着,让它沿着犁路笔直向前,它却摇头摆尾,专走歪道,故意把脚跳到牛藤外与我作对。一个早上不知捣蛋了多少次,将我折磨得精疲力尽,泪水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转。
这时,我犁到田头叫牛转弯,它却偏偏朝前走,拖着犁辕,蹦上田埂,发起飙来,疯狂奔跑。我吆喝声越大,它跑得越快。担心黄牛的腿脚被犁刀划伤,我就一手提着犁辕,一手拿着竹鞭,在后面奋不顾身地奔跑着追赶。跑着跑着,突然“咯噔”一声,只见锋利的犁尖插进坚硬的田埂泥土,崭新的犁辕被牛一折两断,黄牛走不了了,才不得不停下来。我咬着牙,狠狠地抽打了它几鞭,卸下牛轭,它就跑到田埂上吃草去了。
看看自己,全身衣裤被泥水打湿了,好像在水田里打过滚,又像打过仗,搞过魔鬼训练,弄得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瘫倒在溜滑的田埂边,胸口嘭嘭直跳。
再瞧瞧那折断的犁辕,我感到十分可惜。因为犁辕是用一定弯度的上百年的老杉树根加工而成的,相当珍贵,即使有钱也很难在农贸市场买到,有时翻山越岭,踏破铁鞋无处觅。
这头黄牛不仅爱霸蛮,而且喜欢斗架。有一次,我和村里的同伴去野外放牛,我家这头黄牛看到另外一头公牛,在跟一头母牛玩得比较亲热,它就醋意大发,翘起高高的尾巴,昂首阔步蹿过去,伸长水桶般滚圆的脖子,挺着尖刀似的弯弯牛角,用全身之力朝那头牛的身上顶撞过去。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犹如地雷爆炸,四周顿时掀起滚滚“硝烟”——泥土、碎草、小石子四下飞溅。几个回合,就把“竞争对手”斗得遍体鳞伤,嗷嗷哀叫,屁滚尿流,落荒而逃。黄牛摇去头上、脖子上的碎屑,甩着尾巴,左右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像个常胜将军一样朝我走来,仿佛向我报告胜利的喜讯。
后来,我因外出工作,这头犟牛就交给邻居黄大哥管理了。
岁月沧桑,时光荏苒。过去,家乡的漫山遍野牛铃叮当响,如今,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党的富民政策越来越好,全村早已脱贫致富,即使戴着望远镜也难在田野上看到一头牛,很多村民买起了小车和“铁牛”。我也洗脚上田,远走他乡,奋力拼搏,早已融入城市生活,但那头桀骜不羁的犟牛,仍像一头猛兽,不时撞入我的梦境,吓得我直冒冷汗,成为湿漉漉的乡愁,怎么也拧不干、抹不去、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