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夏天

　　□林毅臣

　　每一年的高考日，心中总会涌起一股淡淡的忧伤。那一年的高考前夜，我坐在西津桥上，望着西去的江水，迷茫、期许……

　　人生有许多岔路口。每一次选择，都会影响一个人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高考对我的印记太深——是刀刻在心上的那种。每年7月上旬，我几乎会梦见自己重进考场。有时成功，有时失败，场景年年翻新。甚至有一次，我考回了上海理工大学，还和那帮兄弟坐在同一间教室里——那帮在一起时不知珍惜、分别时却痛哭流涕的兄弟。

　　时光总在不经意间消逝。30年前的很多事情已经记不起来，但那年夏天的一幕幕，依然记忆犹新：踏进考场时的忐忑，等待成绩公布时的不安，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欣喜，踏上北去列车时的期望……如今又每每梦回考场。梦醒之后，我总是特意翻出几张那时青涩的照片，边端详边感叹青春真好。

　　年轻时读不懂古诗词里的惆怅。过了不惑之年，忽然就懂了。现在回望才明白当年站在高考这个人生岔路口那份忐忑与期许，早已暗中标定了许多东西。

　　辛弃疾说“却道天凉好个秋”——年轻时以为这是洒脱，中年后才懂得，那是历经沧桑后的欲说还休。就像高考，考时以为只是一场考试，过后才知它把你推向了哪条人生河流。

　　苏轼说“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不是悲伤，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正如我们面对当年的选择，无法重来，也无须重来。只是不知道，以后的以后，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幸福在等我？

　　当年沉迷于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命运》的激昂旋律，像极了高考前的自己——握紧笔杆，不服输，不低头，决心用一场考试改变命运。《秋日私语》的舒缓温柔，则是中年之后的写照——明白无论当年考得好与坏，人生都不会因此定格。真正定义你的，是此后每一天的选择与坚持。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音乐从不张扬，却温暖了无数普通人的夜晚。人生大概也如此：不求轰轰烈烈，只想活出真正的自我。

　　求学十五载，从小学到大学，数百位同学。他们常常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涌上心头——那些美好，那些困惑，那些争吵，那些再也不会重来的午后。和妻是高中同级同学。她的教室在最东边，我的在最西边。每天分走东西两个楼梯，至今不知我们最早是在哪一天相遇的。那时，我是农民的儿子，黑瘦黑瘦；她是城里的姑娘，雪白雪白，白得晃人眼。在她面前，我很自卑——口袋里，常常掏不出两元钱。直到大二，大上海的熏陶才让我鼓起勇气寄出第一封信。分分合合四五次，前前后后五六年，终成正果，一直走到今天。人生需要拼搏。20多年前的拼搏，改变了一个乡下少年的命运。

　　又是一年高考时。我想对坐在考场里的考生们说：这一场考试，确实是你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岔路口。它会把你带向不同的城市，遇见不同的人，开启不同的故事。但请相信，无论结果如何，它不会定义你的一生。真正定义你的，是此后每一个日子里，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愿你合上笔盖的那一刻，有着战士收刀入鞘般的骄傲。也愿你多年以后，在某个夏夜回想起今天，能像我一样，眼中有泪，嘴角有笑。希望每一天都有新的成长、新的进步，让自己跟得上这飞奔的时代——也配得上当年那个坐在西津桥上，望着江水发呆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