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后胡

　　——溪声松影里的几度相逢

　　□李向青

　　爱诗之人，对山水总有偏爱。永康西北部的大寒山虽屈居第二高峰，却以山峦叠嶂、溪瀑成群而独具风韵。四季在此挥洒出不同的画卷：春有飞瀑泻玉，夏则溪声潺湲，秋且层林尽染，冬更雪树琼花，并有“天下第一石门”“玉皇顶”“白灵岩洞”等独特景观，相传李白曾踏足于此，在《半夜青溪闻笛》中留下“寒山秋浦月”的千古名句，为这片灵山秀水平添了几分诗意与仙气。

　　山后胡村依偎在大寒山半山腰，海拔近600米，既是登顶最近路线的起点，又以“浙江第一松”闻名遐迩。这个藏在松涛溪韵里的古村落，早已在脑海中勾画了无数遍。

　　初见

　　与山后胡的缘分，始于一次下乡督查。那年春天，山花烂漫，我们的车子行至村口，前方忽然出现一段塌方，只好弃车步行。小村安然卧于群山环抱之中，白墙黑瓦的房屋傍山而建，沿山路层层向上延伸，一条清溪如玉带穿村而过，其中游鱼历历。村对面是大寒山，看不见顶，仿佛是高不可及的天宫。村里的洁净程度让人惊叹。妇女主任笑着介绍，是位60多岁的村民每日负责清扫，工资不算高，却将每一条小巷、每一段溪岸都打理得十分整洁。沿溪而行，草木的清香混着潺潺水声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要脱去鞋袜，赤脚探进溪里，感受山泉的清凉抚慰；或是坐在石桥上，听溪水把山风的故事说透。可惜还有任务在身，要赶往下一个村子，只能暂且将这份遗憾深藏心底。

　　工作餐安排在溪边农家小馆，墙上挂着个巨大的蜂巢——主人说这是从岩缝里取下来的，觉得别致，便将这山野的馈赠挂在店里当了装饰。饭菜的具体滋味已有些模糊，唯独一盆紫藤花，微苦中透着山野的清香，久久萦绕在梦中。我望着门外的溪水不禁遐想：若在此建几间民宿，让奔波的人来此看看烟云、听听流水、品品山花野蔌，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或许尘世中的许多执念，也会在这溪声松影中渐渐消散了吧。

　　重访

　　第二次与山后胡相逢，是因大寒山采风活动。我们把车停在祠堂旁的停车场，离集合的时间尚早，便约着先去寻访那棵闻名的“浙江第一松”。踏过几段覆着青苔的古老石径，仿佛踏过时光的隧道，茶园中央的古松赫然入目——枝丫向四周舒展，撑开一把青绿色的巨伞，为过往的行人撑起一片阴凉。松针上还沾着未散的山雾，风一吹就簌簌落些细碎的凉意。比起黄山迎客松那份“只可远观”的庄重，此刻更多了些想上前抚摸的冲动。我忍不住猜想：这是玉皇大帝遗落人间的车盖，还是神仙兴云布雨后忘了收去的仙伞？但我其实更愿意相信它是守护山后胡村的保护神，护佑着这一方的安宁，而我只是一个偶然而来的朝拜者。

　　稍作停留后，我们沿溪上山。三月的风仍带着几分寒意，却挡不住山间蓬勃的春意。走了一个多小时，便见一片茶场静卧在淡烟中，像被群山轻轻捧在掌心。沿着茶园一级级往上，仿佛在春天的琴键上跳舞。新采的茶叶有些摊在竹制台匾上杀青，有些在铁锅里揉制。茶场主人热情地为我们泡来新制的大寒山雀舌，细小的春芽在水中旋转舒展，宛若绿衣仙子翩然起舞，清醇细腻的香气便随着氤氲的水雾缓缓沁入心腑。诗意也慢慢苏醒，当即吟成小诗两首以记：《大寒山雀舌》：雾雨云山坡顶斜，春光十万在纤芽。满怀仙气谁收取，婉转风来香未遮。《品大山明前龙井》：试向重山开雾帘，十分春色水中添。一杯饮罢忘归去，犹绕三分在舌尖。

　　再遇

　　第三次与山后胡重逢，是受老领导项新平主任之邀——他与同事老犁退休后一直致力于挖掘八字墙的历史文化，此次采风便特意选在这个让他们魂牵梦萦的地方。

　　山后胡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沉静又质朴，似乎永远不会被世尘沾染。门前的溪水依然唱着不变的歌谣，路旁的蒲瓜藤蔓顺着竹架攀爬，展露着生机勃勃的模样，连风里都透着熟稔的暖意，仿佛都在欢迎游子的归来。我忍不住走入溪中，清凉的流水没过脚面，也漫上心间，勾连起童年在乡下小溪摸鱼捉虾的美好记忆，心瞬间也跟着软了下来，仿佛回到了最纯粹的时光……我们重走村里的每一条小路，看祠堂里落了灰的戏台，想象过年时台下坐满村民、锣鼓喧天的热闹场景；又去拜访那棵古松，感受挺拔苍翠的生命力。沿路的马兰头嫩得能掐出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恍惚间竟让人觉得春天从未离去。

　　项主任的同学有个依山而建的小院子，她早就泡好大寒山茶，入口香气如身旁的兰花。在石凳上坐下，同行的朋友说这地方横跨义乌、武义、金华、永康四地，霎时让我们生出几分“坐拥四界”的自豪感，仿佛天地都在脚下。午餐更是惊艳，山竹笋煮骨头汤色清亮，山粉粿柔韧爽滑，带着山野的质朴香气。这些都是城市里尝不到的。

　　饭后，在春萍的带领下，我们去走“寒山翠谷”古道。古道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清晰地记载着六支队政委卜明、支队长应飞曾带领队伍，往返山后胡与陈弄坑的往事。字里行间，仿佛能看见战士们穿着草鞋、背着枪，带着坚定的信念与勇气，从历史的迷雾中坚定走来，每一步都那么踏实有力。可惜，古道入口已改成塑胶游步道，虽然平坦好走，却少了几分踩在古老石板上的质朴韵味。再往里些，游步道向山顶延伸，古道则过桥沿溪而下，水声撞击岩石，溅起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如钻。春萍说，夏天走这条溪谷，连太阳都晒不到，还有美丽的石潭可以戏水，只是如今竹子快占满了小径，路窄溪深，考虑到同行有年长的长辈，便没有继续深入。

　　同行的老犁简直就是一本活的植物百科全书。走在路上，他随手拉过路边的枝条给我们讲解：山鸡椒的果实能当佐料，煮火锅特别香；木莲果要在七八月份摘，等果子老了就没汁水做不成凉粉了；醉鱼草揉碎了撒进水里，鱼就会昏昏沉沉浮上来，是他们小时候最管用的“药鱼法子”。我这自小在农村长大的人，听着他如数家珍般的讲解，也忍不住自叹不如。

　　听村里的老人说，山后胡的村落起源，还和“木莲”有着不解之缘。村里麻莲太婆住处的外墙上记录着《“麻莲”智救解放军》的故事，原来太婆本名叫王金莲，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为了掩护应飞同志，被敌人抓去百般折磨，最后竟被灌下阴沟水，毒性发作后，原本光洁的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疙瘩。村里人念着她的恩情，便尊称为她“麻莲”太婆。原来，“麻莲”这两个字里藏的是满满的心疼与敬意，是对英雄最质朴的礼赞。而木莲太公，他本不姓陈，当年为了报答陈氏先祖的款待之恩，不惜牺牲自己的眼睛，帮乡亲们寻得这块风水宝地从此安居。村民们感念他的付出，特意为他立了块“木莲太公”石雕，让这份感恩互助的淳厚品德代代相传，也让这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山村，多了份纯粹的温暖与人情味。

　　古道出口有几处接山泉的地方，细细的管子从岩石缝里伸出来，清澈的泉水顺着管子汩汩流出，是大山无私赠予的仙露琼浆。春萍说，这泉水特意送城里检测过，水质特别好，她每次来都会带几桶回去。我凑过去尝了一口，甘甜清冽的滋味瞬间从舌尖漫到喉咙，仿佛饮下了整个山林的清幽。美霞笑着递来一个空水桶，清澈的山泉缓缓注入。我拎起满满一桶，就像收起那些溪声、松影与往事，准备带回家慢慢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