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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化·五峰

老屋顶的月光谣

  老屋顶的月光谣

  □杨志艳

  太阳公公卷走最后一缕燥热,月亮姐姐缓缓爬过树梢,我踩着木梯,一步一步攀上老屋的平房顶。

  老屋的平房顶,是我童年隐秘的乐园,没有灯影摇曳,没有人声喧哗,只有一轮满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上,清辉漫过平整的水泥地面,抚过摊开的手掌心,那时的我突发奇想,迅速合拢手心,以为抓住了月光,就抓住了整个夜晚的温柔。可是,月光怎肯屈就在握紧的掌心里面逗留呢?深谙世事的外婆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呆头呆脑地抓月光,直至徒劳无功地放手。月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一层霜,却让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慈祥。她给我和姐姐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外婆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和着细细的晚风,与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虫鸣,酿成一首最动听的催眠曲。

  平房顶上的月亮时而弯成一把镰刀,时而圆成磨盘。田地里如若收获一茬庄稼,平房顶上就会晾晒一批,譬如夏天的麦子等。它们被采摘后,分散在平房顶上完成最后的干燥过程,最后才会被贮藏起来。特别是秋收季节,平房顶的水泥板上会承载着各种农作物,它们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我和姐姐白天上学,下午放学归来,相继做完作业,一家人吃过晚饭,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把席子、被褥抱上平房顶,找一个地方铺好、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等月亮穿过树梢,悠悠地升了起来。

  据说我尚在襁褓之时,外婆在房角栽了几棵巫山脆李。待我年少时,那几株李子树风华正茂,果实挂满了枝头,后来它的枝丫伸到了平房顶上,那些又大又圆,看起来汁水饱满的硕大果子让我们伸手可摘,多美!想想躺着就能有水果吃,一定要留到最后慢慢吃,可惜,每年都被我和姐姐早早吃光了。其间,我们把一颗最大的留给外婆。她总是连连摇头,觉得脆李酸溜溜的。她才不会“没苦硬吃”呢!于是,我们不再强求,饶有兴趣地跟外婆讨论月宫里的嫦娥美不美?她怀抱的玉兔是吃草还是吃天上的云朵?这些疑惑萦绕在心头,始终解不开,外婆说书里会有答案的,长大了就明白了,可是我们何时才能长大呢?这个问题还没搞清楚就已经在朦胧的月色里呵欠连天了,随着月亮越升越高,夜色也越来越浓,外婆便牵着我们的手,踏着月光下楼,身后,是满房顶未散的清辉,和藏在月光里的细碎欢喜。

  月光依旧,平房顶依然,只是某天突然没有外婆的身影,姐姐又去外地读大学,父母整日忙着生计,大多数时间只剩我一人,独自与月光相对。特别是自己成绩遭遇“滑铁卢”时,我积压的满腹心事无处言说,只能任凭泪水在眼角处悄然滑落,滴在平房顶的水泥板上,任月光渐渐消融。不管是春风得意还是心灰意冷,月亮就那样静静地悬在高空,不疾不徐地将清辉洒向大地,抚平我心底的焦虑与迷茫,用无声的温柔与宁静让我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骄傲,只剩下一颗纯净而又澄澈的心灵。

  后来,我也学着外婆的样子,搬一把竹椅坐在平房顶,指尖轻拂过水泥地面上磨出的淡纹,那是小推车碾压过的痕迹,是岁月的脉络,也是童年无数个夜晚与月光相拥的印记。巫山脆李的枝丫依旧探着身子搭在房沿,风一吹,叶片簌簌作响,像极了当年外婆轻摇蒲扇的声响,也像我和姐姐凑在一处用牙齿咬开脆李时,果肉迸出汁水的清甜动静。又是一年脆李成熟季,抬手摘了一枚,咬下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只是身旁再无外婆笑着说酸,嫁作他人妇的姐姐更不会回来跟自己争抢最大的果子了,心中竟涌起了一股难言的酸涩与失落。如今,唯有月光依旧笼罩着我,恰似当年外婆牵着我小手时的温度,那么温柔,那么宜人。

  夜色渐浓,晚风袭来,卷着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清香,混着李子树的淡淡果香,漫过整个平房顶。我再次试图去抓住月光,这一次不再执着于握紧,而是让清辉流过指缝,落在敞开的掌心,就像握住了外婆从未消散的温柔,也握住了那些藏在月色里的旧时光。原来,当年抓不住的月光已经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岁月里,融进了我走过的每一段路途里。在我迷茫时轻拂心尖,在我孤单时无声抚慰,仿若外婆从未离开,只是化作了这漫天月色,始终守着这方老屋,守着我。

  如今再登这平房顶,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盼着长大的孩子,却依旧会在月光里寻觅着心安。眼前的水泥板依旧平整,李子树依然葳蕤,让这个盛载着我童年所有欢喜与愁绪的乐园——外婆的轻言软语,姐姐的嬉笑打闹,都被月光妥帖收藏,在时光里酿成最醇厚的甜。

  原来,成长从来都不是失去,而是那些藏在月色里的温暖,会化作心底的光。无论走多远,仿若只要回头,这方老屋就永远屹立在那里,平房顶上站着一位眺望远方的外婆,等着小小的我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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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日报 文化·五峰 00006 老屋顶的月光谣 2026-05-25 永康日报2026-05-2500008;永康日报2026-05-2500010 2 2026年05月25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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