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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师和他的鸡

  黄老师和他的鸡

  (小说)

  □蒋超峰

  黄老师用最后一把小米把鸡群哄进窝时,那只芦花母鸡又溜出来了。它趴在墙角那堆干草上,羽毛蓬得像朵乌云——黄老师知道,它又要抱窝了。

  暮色像墨一点点从屋檐角渗下来。黄老师站在鸡窝门口,看那七八只母鸡挨挨挤挤地蹬着矮木墩,钻进砖砌的窝门洞里。领头的麻栗色矮脚鸡最是机灵,进去前还不忘在他沾着泥点子的布鞋尖上啄一下,像是讨赏也是亲昵。黄老师脸上绷紧的皱纹松了松,蹲下身,摊开手掌让最后几粒米落尽。

  鸡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安定声,夹杂着满足的、低低的“咯咯”。他拍拍手,准备起身去插窝门板的插销。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一团移动的影子——那只芦花母鸡,正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悄地溜出来,熟门熟路地拐到东墙根那堆陈年干草旁。那里背风,又隐蔽,不知什么时候被它刨出个浅坑。

  黄老师没立刻动。他看着那芦花鸡走过去,爪子扒拉几下干草,然后慢慢伏下去,身子一点点钻进草窝里,翅膀稍稍张开又拢起,覆盖住身下那块小小的、属于它的领地。最后,它把脑袋也往胸前羽毛里埋了埋,露出一点黑亮的眼睛尖。整个身子蓬松开来,灰白相间的羽毛支棱着,真像一团不肯散去的、固执的乌云,沉沉地压在那角落。

  “又来了。”黄老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这已是今年开春以来,芦花鸡第三次抱窝了。前两次,他都是趁它离窝觅食时,把窝里不知它从哪里寻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的几枚蛋捡走,再把那草窝搅乱。可这母鸡痴性大,蛋没了,窝乱了,它愣是能重新收拾,继续趴在那里,不吃不喝,眼神发直,浑身发烫,羽毛也变得黯淡无光,一副要把自己耗死在那个草窝里的架势。

  鸡抱窝,就不下蛋。这是耽误事、不经济的。黄老师养这七八只母鸡,指望着它们下蛋换油盐,偶尔自家碗里也能见点荤腥。这芦花鸡平日下蛋最勤快,蛋壳也红润好看,可一抱窝,就全废了。更让他心烦的是,这芦花鸡一带头“犯痴”,其他母鸡瞧着,下蛋竟也跟着懒怠起来,仿佛都被传染了那股子惫懒气。这怎么行?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心里那点因麻栗鸡啄鞋尖生出的柔和,被这片“乌云”彻底驱散了。他得把它这“抱窝疯”给断了。

  第二天晌午,日头正毒。黄老师估摸着那芦花鸡又在草窝里焐得昏沉,便从屋里提出半桶井水。他走到东墙根,那芦花鸡果然伏着,见他来,只是警惕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逃。大约是抱窝的痴性让它对外界的反应都迟钝了。黄老师蹲下,左手出其不意地按住它热烘烘的背脊,右手舀起一瓢冷水,对准它的脑袋和脖颈,“哗啦”一声就浇了下去。

  芦花鸡发出短促尖利的“嘎——”一声,翅膀剧烈扑腾起来,冰凉的水珠混着羽毛上的尘土四处飞溅。黄老师手上加了力,把它从草窝里拖出来。鸡身滚烫,触手却瞬间被冷水激得冰凉。他又舀了一瓢,这回浇在它胸腹和翅膀底下。芦花鸡挣扎得更厉害了,叫声凄惶,羽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出一种狼狈的瘦小。浇完两瓢,他松开手。芦花鸡脱了束缚,踉踉跄跄地跑到太阳底下,拼命抖动身体,水珠甩出一道慌乱的弧线。它不再看那草窝,只是瑟缩着,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偶尔发出一两声委屈的、受惊般的低鸣。

  黄老师把水桶和瓢放在一边,动手把那堆浸了水的湿草彻底扒散,摊开在日头底下晒。他以为,这么一激,这鸡总该清醒了。

  下午,他特意撒了一把玉米粒在东墙根附近。别的鸡欢快地啄食,芦花鸡远远看着,慢慢挪过来,啄了几粒,便又有些茫然地站住,眼睛不时瞟向那堆已经不成形的干草,眼神空落落的。到了傍晚归窝时,它磨磨蹭蹭,最后还是被黄老师赶了进去。黄老师插好窝门,心里舒了口气。

  可这口气没舒多久。第三天,他刚开窝门,第一个溜出来的,又是那芦花鸡。它径直走向东墙根——那堆干草还没干透,带着潮气——它用喙拨弄了几下,又试图伏下去。

  黄老师心头火起。看来浸水还不够。他这回没用水,而是直接上前,一把抓住芦花鸡的翅膀根,把它拎了起来。鸡在他手里扑腾,叫声惊慌。他走到院子西头,那里有个废弃的兔笼,铁丝编的,不大,原本养过两只长毛兔,后来病死了,笼子就一直空着。他把芦花鸡塞了进去,“哐当”一声合上笼门,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块旧木板,严严实实地盖在笼子顶上,只留前面铁丝网透光。

  “关你几天禁闭,看你还疯不疯!”他对着笼子里的鸡说。

  笼子狭小,芦花鸡在里面转身都困难。它起初还试图啄铁丝网,用身子撞,发出“砰砰”的闷响和急促的“咯咯”声。黄老师不理,该喂食喂水时,就从铁丝网缝里塞进一个小碟一个小碗。别的鸡在院子里自由走动,啄虫,晒太阳,沙浴。芦花鸡在笼子里,终日对着那一方铁丝网格出的固定景象。它渐渐安静了,不再撞笼,大部分时间都蹲着,头耷拉着,羽毛失去了光泽,变得脏兮兮的。喂进去的食和水,消耗得很慢。

  关了四五天。黄老师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天早上,他掀开笼顶的木板,打开笼门。芦花鸡没有立刻出来。他伸手进去,把它掏了出来。入手轻飘飘的,比关进去时瘦了一大圈,羽毛干枯,眼神呆滞,没了之前那股蓬松的“乌云”劲,倒像一团被雨水打烂又晒干的灰色败絮。

  他把它放在地上。它站着,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院里的其他鸡好奇地围过来,啄啄它的脚,又走开。芦花鸡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慢慢朝鸡窝的方向挪了几步,然后,就在院子中央,阳光最好的地方,它突然腿一软,侧身倒了下去。翅膀轻微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黑亮的小眼睛半睁着,映着明晃晃的天光,却什么也没映进去。

  死了。

  黄老师愣住了。他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它。身体还有一点余温,但确实没了声息。就这么死了?因为抱窝,被浸了水,关了几天,就死了?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但很快被更为实际的想法压过:少了一只下蛋的鸡,真晦气。

  他拎起软塌塌的鸡尸,走到院子后面,找了块地方,挖了个不深的坑,把它埋了。回来时,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见剩下的母鸡们,三三两两在院子里,有的在扒土,有的在发呆。麻栗鸡看见他,迟疑了一下,往旁边踱开了两步。

  日子似乎照旧。黄老师依旧每天撒米、喂食、清扫鸡窝。可有些东西,分明不一样了。

  首先是下蛋。鸡窝里那个铺着柔软干草的产蛋窝,日渐冷清。以前,芦花鸡没抱窝时,母鸡们下蛋争先恐后,有时一天能捡上四五枚光滑温热的蛋。现在,有时一整天,窝里都空落落的。黄老师每天傍晚去摸鸡屁股(这是他判断母鸡是否即将下蛋的土法子),总是失望。母鸡们的腹腔空瘪,丝毫没有要产卵的迹象。蛋,越来越少,直至几乎绝迹。

  接着是那些亲昵的小动作,没了。以前,只要黄老师在院里一站,母鸡们,尤其是那只最会来事的麻栗鸡,总会围过来,在他脚边打转,轻轻啄他的裤腿、鞋带,甚至在他蹲下时,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咕噜”声。现在,它们依旧会在他撒食时聚拢,但吃完就立刻散开,和他保持着一段明确的、礼貌的距离。他伸手想去抚摸麻栗鸡光滑的背羽,它却敏锐地一矮身子,灵巧地躲开,跑到一边,用爪子扒拉并不存在的食物,假装忙碌。其他鸡也差不多,眼神回避,动作疏离。

  鸡窝里的夜晚,也异常安静。少了那种入睡前窸窣躁动、低声“咯咯”交流的温暖气息,只有一片沉滞的寂静。有时,黄老师半夜起来,月光照进院子,能看到鸡窝门口,有一两只鸡影静静地站着,不睡也不动,黑豆似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一点幽微的光,不知望着何处。

  黄老师试过很多办法。他换更好的饲料,掺了贝壳粉和青菜碎。他在鸡窝里点了段据说能安神促产的艾草。他甚至又买回两只母鸡,想给鸡群添点“新气”。新来的鸡懵懵懂懂,很快就被原有的母鸡们那种沉静疏离的气氛给笼罩了,也变得不再亲近人,下蛋更是无从谈起。

  一切都像是随着那只芦花母鸡的死去,被一起埋进了院子后面那个浅土坑里。母鸡们不再下蛋,也不再对他撒娇。它们只是活着,在这院子里,吃食、饮水、踱步、晒太阳,安静地栖息,完成生命最基础的部分,却吝于再给予更多。

  黄老师有时蹲在空荡荡的鸡窝前,看着里面干净的、没有一枚蛋的干草窝,又看看院子里那些神情淡漠、各自独立的母鸡。他会想起那只芦花鸡蓬松如乌云般抱窝的样子,想起它被冷水浇透后狼狈的颤抖,想起它在铁丝笼里日渐黯淡的眼神。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以前招呼它们来啄食、来撒娇那样。

  没有一只鸡过来。

  只有傍晚的风,吹过空寂的院子,卷起一点尘土,掠过他的手心,有点粗粝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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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日报 文化·西津 00005 黄老师和他的鸡 2026-05-23 永康日报2026-05-2300007;永康日报2026-05-2300010;永康日报2026-05-2300006 2 2026年05月23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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