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片
胶片
□王伟
作为医生,你可能永远猜不到下一个患者是谁。是喋喋不休、胡搅蛮缠的苦主?还是彬彬有礼、笑容可掬的绅士?虽然他可以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直接决定你的心情,但是你无法选择患者。特别是在门诊的时候,看病不光讲究质量,可能还需要一点点速度。患者与家属走马灯似地进进出出,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刻,站在门外的是什么样的患者。
当天的第七位患者进来了,准确地说,是用推车推进来的。凭借多年的行医经验,我判断:患者坐在推车上,衣着臃肿,满脸皱褶且瘦小苍白,她应该已经多日没有更衣沐浴了。我在给她做体格检查时,她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酸馊味、油臭味。陪她一起来诊室的,我猜想应该是她的三个儿子,一个个衣着光鲜、短小精干、满面红光。老大给老妇人解衣,拉袖子殷勤地协助我看病,但声音太过洪亮;老二一进诊室,就沉默不语,把两个胳膊抱在胸前,面窗背我,好像顾自在欣赏窗外的风景;老三捧了个手机叽叽歪歪的,似乎是在远程指挥下属做生意,旁若无人。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看病,是需要定力的,所幸老妇人的听力尚好,不需要我扯着嗓子去问诊。不一会儿,我已经了解了他们的情况与诉求:车祸四个月、颅脑损伤、合并骨折、曾经住院、仍有头昏、要求补开休息证明、咨询车祸理赔流程……我摊平皱巴巴的病历本,以便查阅急诊就诊记录和出院记录,并在电脑上输入患者姓名,调阅之前的CT与DR图像。
“老三,电话先别打了,快点把以前拍的胶片拿出来,给王医生看看。”老大发话了。
“快一点、快一点,别拖拖拉拉的,老娘就是你带出去玩,给车子撞的啊!”还是老大的声音。
“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怪我?又不是我叫车子把她撞的!”老三收起了手机,嘟嘟囔囔不服气,开始在一个偌大的白色尿素袋里翻找片子。
“没带来?怎么可能?”老大不相信,一个箭步上前来,亲自到尿素袋里缉拿胶片。老二依旧岿然不动,天晓得窗外风景为何让他如此着迷。
“咦?真的没有啊!没带来?上一回看完病,都放里面的呀!是不是你着急慌忙没拿!老三!”还是老大,顺带着招呼了老三。
“娘,片子呢?”老三有点委屈、不耐烦地俯下身问。
“你们不用找了,我电脑里可以调阅的,不过你们要把胶片妥善放置,车祸处理的时候法医鉴定可能要用到。”我说。
“娘!你好好想想,片子放哪里去了?”老大有些急了。
“卖了!”老妇人终于斩钉截铁地发话。
“你怎么可以卖了呀!”老二突然对窗外的风景失去了兴趣,迅速转身。三兄弟面红耳赤,为胶片的事找到了共同点。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却第一次领略到三个男人的喧闹。
“你怎么可以卖了呢?”这是老大的“主旨发言”。
“叫你放好放好,结果……还不放好!”这是恍然大悟、义愤填膺的老二。
“怎么办?怎么办?”着急的老三。
“没事的,你们可以办一下手续,让医院放射科重新打印胶片,就是需要缴一点费用。”我说。
“你怎么卖啦?重新打印胶片是要很多钱的。”对着老娘,老大哭笑不得。
“看完病,我以为没用了,又占着地方,有收破烂的上门,我就叫隔壁邻居老王帮我卖了呀。卖了一元钱。”老妇人一脸的天真又面露惶恐。
“这些个胶片,你卖了一元钱?哎……卖了一元钱,你不知道我们要多多少麻烦、花多少钱重新打印了!哎……你要钱干什么呀?叫你放好、保管好的!”三兄弟此起彼伏,却异口同声。
“我没钱花啊!以前车子没撞的时候,我还可以去种点小菜,拿到市场去卖,大不了去捡些瓶瓶罐罐换点钱。自从车子撞了以后,我起身不得,你叫我怎么办啊?”老妇人又开口了。
“要过年了,我想给每一个孙子、孙女包50元钱的红包呀!我没钱呀!我……”老妇人几近哽咽。
……
一切都归于平静,我几乎无法继续在电脑端书写病历。目送他们离开诊室的时候,我在想不知道下一个患者会是谁。
浙B2-20100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