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器之间:事功与义理的千古对峙
——朱熹与陈亮“王霸义利之辩”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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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器之间:事功与义理的千古对峙
——朱熹与陈亮“王霸义利之辩”研究
□章锦水
南宋中期,程朱理学已从民间思潮升格为支配士林的主流意识形态,以“正心诚意、存理灭欲”为标识的性理之学,既塑造了道德标高,也催生了空疏浮泛的士风。面对危局,永康的陈亮挺身而出,以事功为刃,向理学教条发起系统批判。他与理学集大成者朱熹以书信为战场,就政治法则、历史评判、价值标准、人格理想展开不留余地的思想对决,史称“王霸义利之辩”。
这场辩论始于淳熙壬寅(1182年),盛于甲辰、乙巳(1184—1185),前后往复数十通,言辞恳切而锋芒毕露。朱熹以道德纯粹性为最高尺度,要陈亮“绌去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退守醇儒修身;陈亮则以国家治乱、生民休戚、功业成败为尺度,反诘朱熹割裂历史、空言性命、漠视现实。二人同为儒者,同怀忧世之心,却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思想路径:朱熹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以道德重构秩序;陈亮要为国纾难、建功立业,以事功践行道义。
朱陈之辩不仅是南宋思想的分水岭,更构成中国政治哲学与伦理思想的永恒母题。后世或以朱为正、或以陈为实,实则二者互补共生。本文立足《陈亮集》《朱子文集》原始书信,结合陈亮思想从军事策论到政治革新再到哲学批判的三阶段进阶,对这场千古辩难做深度文本解读与理论重构,还原其思想原貌与时代精神。
一、辩论的历史语境与思想缘起
(一)南宋的时代困境:偏安与恢复的尖锐冲突
北宋灭亡、南宋偏安,构成朱陈之辩最直接的历史场域。朝廷上下以“和议”苟安,士大夫沉溺于心性空谈,对君父之仇、疆域之耻麻木不仁。陈亮在《上孝宗皇帝第一书》中痛斥:“始悟今日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仇,而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乎!”这一判断,直指理学在现实政治中的功能性失效。
朱熹并非不主张恢复,但他将恢复之根本归于君主心术纯正、天理流行,认为政治失败源于道德堕落;陈亮则认为,道德不能脱离事功,恢复大业必须有富强之实、权谋之略、举措之当,空谈心性只会延误国事。同一种忧患,导出两种救治方案,辩论由此不可避免。
(二)陈亮思想的三阶段进阶
陈亮的批判并非一时意气,而是历经长期思考的成熟体系:
1.初期:军事视角。青年时期,陈亮作《酌古论》21篇,考古人用兵成败,聚焦战术得失,将战败归于军事处置不当。
2.中期:政治转向。随着社会阅历加深,他五上孝宗书,从军事反思转向制度批判,提出变革吏治、裁抑冗滥、富国强兵的整体方案。
3.成熟期:哲学批判。针对理学的主流影响,他以事功主义解构理学唯心主义,建立永康学派,与朱熹正面论战,从本体论、历史观、价值观层面完成对理学的系统回应。
这一进阶,使陈亮从“民间谋士”升华为“思想家”,其对朱熹的批判,不再是具体政见之争,而是哲学根基之争。
(三)辩论的直接触发:书信往复与立场摊牌
吕祖谦去世后,陈亮成为浙东事功之学的旗帜,朱熹深感浙学专是功利,此意甚可忧。朱熹在信中明确要求陈亮放弃“义利双行、王霸并用”,皈依醇儒之道;陈亮接连以《壬寅答朱元晦秘书》《又甲辰秋书》《又乙巳秋书》反击,辩论全面爆发。双方皆以“明道救世”自命,却在“何为道、如何行道”上截然对立。
二、朱陈之辩的核心分歧:本体、历史、政治、价值四重对峙
(一)本体论对立:道在物先VS道在事中
朱熹的哲学核心是理本论:“理在先,气在后”“道非出于形气之中,而超乎形气之上”,天理是先验、永恒、绝对的本体,现实事物只是天理的流行发用。落实到政治,便是“道统”超越历史,三代圣人传心法,后世帝王偏离道统。
陈亮坚持唯物立场:“夫盈宇宙者,无非物;日用之间,无非事”“夫道非出于形气之表,而常行于事物之间者也”。道不在虚无缥缈的本体界,而在民生日用、政治举措、历史实践之中。道不能舍人而存,不能脱离人类活动成为悬空之物。他直言:“若谓道之存亡非人所能与,则舍人可以为道,而释氏之言不诬矣。”他反对把“道”说得太深奥与玄乎,反对与人无关,与事功无关,反对佛家认为的“道”在人心之外、世界之外。这一批判,击中朱熹将道神秘化、先验化的要害。
针对朱熹“理一分殊”,陈亮以人身为喻:耳目口鼻、肢体脉络各司其职,一体俱化,一处有阙则全体不完。“理一”是整体之理,“分殊”是具体事物之功能与法则,理不离物,殊不离一,从根本上否定了“悬于物外之理”。
(二)历史观对立:三代汉唐两截论VS古今一道不息论
朱熹以天理人欲划分历史:
三代以上:帝王心术纯乎天理,行王道,是义、是公、是盛世;
三代以下:汉唐之君“无一念不出于人欲”,行霸道,是利、是私、是衰世。
在朱熹笔下,千五百年历史“成一大空缺”,道统几乎中断,唯有儒者守其道以待后圣。这是典型的历史倒退论。
陈亮以历史事实痛加驳斥:
第一,道不可息,亦不可离人。若道在汉唐中断,那么千五百年“道于何处而常不息哉”?天地不曾塌,人物赖以生息,必有道在其中运行。
第二,汉唐功业,即是大德。“汉唐之君本领非不洪大开廓,故能以其国与天地并立,而人物赖以生息”,能统一、能安定、能养民,便是大功大德,便是道之体现。
第三,王霸本无绝对鸿沟。“谓之杂霸者,其道固本于王也”,霸道之中自有王道精神,王道亦需霸道手段以成事。
陈亮彻底打破“三代完美、汉唐黑暗”的虚构,确立历史连续论、进步论,将历史评价从动机伦理拉回效果伦理。
(三)政治哲学对立:崇王黜霸VS王霸并用
朱熹坚守孟子传统,严辨王霸、尊王贱霸:王道以天理为本,以德化人;霸道以智力把持,以利驱人。政治的首要任务是“正君心”,君心正则天理行,天下自定。他反对任何功利取向,认为富强之术会败坏道德根基。
陈亮提出王霸并用、本末兼赅:
王道是理想与价值,霸道是手段与能力;
无王道则霸道失其正当,无霸道则王道流于空言;
治国必须“顺民之心,因时之宜”,道德教化与法度权谋不可偏废。
陈亮并非否定王道,而是反对把王道抽象为不食人间烟火的教条。他要的是能落地、能救国、能安民的政治,而非书斋里完美无瑕的政治。
(四)价值论对立:存理灭欲VS义利双行
这是辩论最尖锐的部分。
朱熹:义利不两立,天理人欲不并存。义是天理,利是人欲;存天理则必须灭人欲,君子谋道不谋食。
“功有适成,何必有德;事有偶济,何必有理”,陈傅良对朱子学说给了如此评价。
陈亮:义利统一,理欲同存。
物质欲望是人之天性,不可禁、不可灭,只能“因其欲恶而为之节”;
义不在利之外,而在利之公、利之正、利之普。
他反问:“禹无功,何以成六府?乾无利,何以具四德?”否定事功与功利,便是否定圣人成事之基。陈亮的“利”,绝非一己私利,而是生民之利、国家之利、天下公利。
“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陈傅良对陈亮学说的评价较为中肯与精准。
(五)人格理想对立:醇儒VS成人
朱熹要陈亮做醇儒:闭门修身、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以道德纯粹为最高人格。
陈亮拒绝做枯木死灰式的腐儒,主张做成人:“学者,学为成人,而儒者门户之大者耳。”成人须有才、有胆、有识、有功、有德,能担当、能任事、能救世。他嘲讽理学人格:“得之浅者,不过如枯木死灰;得之深者,纵横妙用,肆而不约”,皆无用之人。
三、辩论的理论实质:两种儒学范式的根本差异
朱陈之辩,本质是儒学内部两条路线的决战:
1.道德理想主义(朱熹):以道德本体为中心,动机至上,修身优先,价值优先于事实,理想优先于现实,追求内在超越。
2.现实事功主义(陈亮):以实践效果为中心,事功优先,治国优先,事实检验价值,现实成就理想,追求经世致用。
朱熹要解决的是信仰与秩序问题:道德滑坡、人心不古、道统不继;陈亮要解决的是生存与富强问题:外敌压境、国势孱弱、空谈误国。
二人同属儒家,同尊孔孟,同讲仁义,但路径相反、标准相反、重心相反。朱熹是“为万世开太平”的立法者,陈亮是“为当下救危亡”的行动者。
四、陈亮对理学的系统批判:从学风到政治的全面清算
陈亮的批判,覆盖理学的学风、方法论、社会功能、政治后果:
1.空谈性命,脱离实际:“玩心于无形之表”,不察事物、不务实事,于国计民生毫无裨益。
2.割裂道物,走向唯心:理在事先、道在物外,颠倒精神与物质关系,把道变成神秘本体。
3.道德专制,压抑人欲:以天理压制合理欲望,违背人性,扼杀社会活力。
4.历史虚无,贬抑事功:否定汉唐功业,美化三代,陷入复古迷梦。
5.政治苟且,纵容随安:空谈正心诚意,掩盖制度无能与军事软弱,为偏安提供理论掩护。
陈亮明确宣告治学宗旨:“正欲搅金银铜铁镕作一器,要以适用为主耳”。不拘门户、不立壁垒,唯实用是从,这是事功之学最鲜明的底色。
五、朱陈之辩的思想史地位与现代价值
(一)思想史地位
1.南宋思想的双峰对峙:朱熹理学建构了最完备的道德形而上学,陈亮事功之学代表了中国古代最彻底的现实主义政治哲学。
2.纠正理学空疏之弊:朱陈之辩后,事功精神汇入浙学传统,成为明清实学的先声。
3.塑造中国政治智慧的双重基因:后世治世,无不兼采朱陈:以朱熹立道德操守、以陈亮立事功能力;以义立心,以利养民;以王道立制,以霸道行权。
(二)现代价值
1.道德与功利的平衡:反对极端道德主义与极端功利主义,主张义利统一、公私兼顾。
2.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陈亮“事到济处,便是有理”,与实践标准高度相通。
3.经世致用的学风:反对空谈理论、脱离实际,强调学问要解决真实问题。
4.历史理性与现实理性:不迷信复古,不美化过去,立足当下、解决问题、成就功业。
朱熹与陈亮的王霸义利之辩,是中国思想史上一场无输家的辩论。朱熹以天理确立道德的绝对性与崇高性,守护了文化的精神标高;陈亮以事功确立实践的必要性与有效性,守护了文化的现实生命力。一主内圣,一主外王;一重动机,一重效果;一崇理想,一崇现实;二者相反相成,共同构成完整的儒家精神。
陈亮以“道在事中、王霸并用、义利双行、功到德成”的思想,打破了理学独大的格局,为中国思想注入清醒的现实理性。这场发生于八百年多前的书信辩论,至今仍在回应我们时代的核心命题:如何在坚守价值的同时成就事业,如何在追求理想的同时尊重现实,如何让道德不沦为空谈、让功利不沦为私欲。
道不远人,理不外事。朱陈千古辩友,相争而不相害,对立而互补,共同铸就了中华文明内圣外王、义利并举、知行合一的精神原型。

浙B2-20100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