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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4版:文化·西津

叶适是《龟潭庄记》作者

  叶适是《龟潭庄记》作者

  □程峤志

  《龟潭庄记》详述南宋永康名臣林大中私家园林龟潭庄之风光,行文孤峭修洁,澹雅从容,俨然是名家手笔。文章初见于《康熙永康县志》卷十六,又见《道光永康县志》卷十二、《光绪永康县志》卷十五,后两者盖因袭前者。

  此文署名“叶通”,然“叶通”此人籍籍无名,生平仅永康县志注云“五云”,盖意指丽水缙云县人(五云为缙云雅称)。但遍寻缙云历代方志,并无其人。这就奇怪了,文章俨然是大家水平,而生平却无法考证,差异如此之大,于宋代人物中亦罕见,其中隐情真耐人寻味。

  永康文坛数年前关于《龟潭庄记》作者,也有一番争论,景象颇热闹。笔者留心于此,经年沉潜文献之余,大致理清事情之源委脉络。现不惭谫陋,芹献如下:

  俞希鲁《读龟潭庄记序有感》献疑

  早期文献能佐证《龟潭庄记》作者的极少,元代永康县令俞希鲁所撰《读龟潭庄记序有感》是其中佼佼者,其文云:

  “余曩闻林正惠公龟潭庄之胜,嘉泰、开禧诸名卿往往皆有题咏。及来永康,访其遗迹,则荒烟野草不可复识,世殊事异,固自当尔。然诗书之泽未艾,子孙犹克守其家学。一日,子章以缙云叶公、四明楼公诗文见示。伏而读之,则亭台、泉石、花竹之可游、可钓、可玩者宛焉如在,不翅身履而目击之也!吁!土木之兴废有时,而文字之流传不泯!感慨之余,因书卷末。时至正甲申三月六日知县事京口俞希鲁谨跋。”

  文中所称“缙云叶公”无疑即《龟潭庄记》作者。因为俞希鲁文章名《读龟潭庄记序有感》,而“四明楼公”为明州鄞县人楼钥,他题咏龟潭庄记的作品是《林和叔龟潭庄》,是一首七言古诗,相当于俞希鲁所提的“诗”。且俞希鲁所称“亭台、泉石、花竹之可游、可钓、可玩者”正是《龟潭庄记》的内容。

  “缙云叶公”与下文“四明楼公”有互相对应关系。“四明”指明州,唐代因四明山而设,后世习惯以“四明”称明州。所以“缙云”应指缙云郡,唐天宝间改括州置,治所在括苍县(今浙江省丽水市),因缙云山名。缙云郡包括治下的缙云县,但不必然等于狭义缙云县(雅称五云)。

  俞文称“诸名卿往往皆有题咏”,可见在其心目中,“缙云叶公”“四明楼公”皆是名卿巨公。楼钥明州鄞县人,为隆兴进士,曾担任起居郎、中书舍人兼知制诰,为皇帝立言,文名远扬,后官至参知政事,有煌煌文集《攻媿集》一百二十卷,固无愧称“名卿”。而若按《康熙永康县志》所称《龟潭庄记》作者是“叶通”,则翻遍古今丽水方志,也无此人。此其疑之一。

  注意到俞希鲁行文先诗后文“以缙云叶公、四明楼公诗文见示”,而排名却是作文的“缙云叶公”在前,而作诗的楼钥在后,颠倒了诗文作者的次序,这是极其特殊的现象。除非在俞希鲁这代文人心中,“缙云叶公”文坛地位要远高于楼钥,否则不会如此反常。但“叶通”此人在宋代文坛却毫无影响。此其疑之二。

  《龟潭庄记》署名“叶通”,此人在传世文献中几乎缺席,而与去古未远,娴熟宋代文献俞希鲁的揄扬,构成深刻矛盾,说明这个“叶通”可疑。

  叶通是叶适之误

  这个“叶通”究竟是谁呢?

  扩展搜寻范围,终于在福建《同安县志》卷二十九见到了署名“叶通”的《朱文公祠记》。这也是存世惟一宋代“叶通”的文章,是南宋嘉定间(1208-1224年)为纪念朱熹曾任同安主簿,知县毛当时修建祠堂所作的祠记。

  可惜,此文并不是什么“叶通”所写,而是赫然见于叶适《水心集》卷十,题名《同安县学朱先生祠堂记》,两者内容几无差别。这说明《同安县志》所载“叶通”,实无其人,真身乃是鼎鼎大名的“叶适”!地方文献流传中出现了讹误,将“叶适”错成“叶通”,徒贻误于世人。

  那么“叶适”是如何致误成“叶通”的呢?

  比较“适”和“通”字,左边同为走字底,可置而不论。而右半形体结构完全相同:两字皆分上下结构,下部核心构件皆是“冂”。仔细辨认,两字“冂”上部和内部字形构件也极其相似。是以无论刻版,还是书写,两字都极其容易混淆。实践中往往易将“适”误认成“通”字。

  再者,若将叶适代入俞希鲁题记,则前述献疑皆可涣然冰释。叶适南宋光、宁之际,即任太府卿,更官至“正三品”宝文阁学士,当然是不折不扣的“名卿”。其在吕祖谦等大儒去世后,“岿然为儒者之宗”。宋代文章选本如《圈点龙川水心二先生文粹》《永嘉先生八面锋》《十先生奥论》等大量选录叶适散文,在士人中影响力又远非楼钥所及。其门人吴子良在俞希鲁时代更被推为一代宗师,其在元代文坛有巨大影响。

  而且叶适原籍龙泉,后迁居温州瑞安,龙泉历史与现今一直为缙云郡属县,又与“缙云叶公”相当。

  叶适与俞希鲁题记的颂扬能对得上了,而且其错成“叶通”也有案例可参照。

  那么,这个“叶通”理当便是叶适。

  《龟潭庄记》与叶适《海棠亭记》遣辞比较

  再由遣辞风格分析《龟潭庄记》。

  名家作文遣辞炼句,都会有个人鲜明风格。比如,李商隐七言律诗浓艳明丽的风格,与他特定的遣辞炼句形式有密切联系,甚至有些细微的词汇,可以显示个人独特的偏好和习惯。故文学研究也好,书画研究也好,常常以诗文无意间流露的这类词汇来判定作者。

  距龟潭庄不远的苏溪,保存有一篇叶适《海棠亭记》,此文不仅描述景物与《龟潭庄记》类似和互补,而且遣辞风格与《龟潭庄记》比较,又非常相似。

  比如“石壁峭出”和“岩石峭壁”,“富人贵公子”和“僚属亲友及诸公子”,这类遣辞组句和文章手法象是个人写作的习气。特别突出者,则是《龟潭庄记》中“西为望邑,屋数千家,朝暮烟霭葱蒨”,与《海棠亭记》中“四望烟村杳霭之间,葱蒨之峰”两者的构景、句式风格相当一致。句中“葱蒨”这词,非常具有个性,可作观察作者遣辞的突破口。

  “葱蒨”指青郁的林木,其近义词为“葱茏”,但“蒨”字更偏向鲜艳、华丽的色彩。通观《全宋文》,使用“葱蒨”作语汇者,即使包含其拆解的变形体,也仅有37例,使用频率相当的低。个人使用率最高者是吴儆,也仅在两处使用此词。其次即叶适,在《水心文集》卷二十九《题张声之友于丛居记》中说“山回水明,葱秀蒨蔚”,使用了“葱蒨”拆解的变形体,但若考虑《海棠亭记》中“四望烟村杳霭之间,葱蒨之峰”之“葱蒨”,则叶适在整个宋代文学群体中“葱蒨”使用率与吴儆并列第一。

  再考虑“葱茏”,则《全宋文》中仅10处使用此词,吴儆的使用率是0,但叶适《水心文集》卷十《瑞安县重建厅事记》中“平视海门,众山葱茏”,却使用了这个词。合而言之,叶适在宋代文学群体中,“葱蒨”或“葱茏”使用率最高,说明他对此词有偏爱。

  在探究《龟潭庄记》与叶适关系时,相邻地方又出现了一篇叶适《海棠亭记》,此文也提及“贯乎龟潭于花溪”,这本身就不寻常。且经过遣辞风格分析,《龟潭庄记》中有见证叶适个人风格的“葱蒨”遣辞,再次印证了“叶通”即叶适。

  这足以说明,叶适即《龟潭庄记》作者。

  余论

  通过上述论证,《康熙永康县志》署名“叶通”的《龟潭庄记》,为龙泉叶适所作已是昭然若揭。所谓“叶通”,为古籍文献流传过程中产生的讹误。

  古籍流传过程中讹误在所难免,即使是人人奉为圭臬的儒家群经,因传写而造成的错误也比比皆是。唐代陆德明撰《经典释文》,对儒家十三经讹误一一例举证据予以纠正;到了清代乾嘉之际,高邮王念孙、王引之父子更撰作《读书杂志》《经义述闻》,以考证纠错群经诸子而知名,使之成为一代专门之学。地方文献较之群经诸子,严谨程度又等而下之,其中莫名其妙的讹误更是多如牛毛。

  吾辈当引文据典,考订明辨,是为吾辈之责!

  《龟潭庄记》不见于《水心集》,亦可看出叶适有删汰文章的习惯。前述美国汉学家田浩发现的宋本《圈点龙川水心二先生文粹》中就有许多重要文章未见《水心集》收录。这说明叶适对自撰的诗文,特别是庆元党禁期间所作,去取有近乎严苛的标准。

  华溪北路龟潭庄公园梅花林 周跃忠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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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日报 文化·西津 00004 叶适是《龟潭庄记》作者 2026-01-10 永康日报2026-01-1000006;永康日报2026-01-1000009;永康日报2026-01-1000010;永康日报2026-01-1000011 2 2026年01月10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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