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报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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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报以歌
(上接11月24日5版)
再画人物画
2002年9月,上海美协组织我们一些退休画家前往法国访问。当时,方世聪在法国,我们与他在那里见面。他乡遇故知,彼此都非常高兴。
法国是我一直向往的艺术之都,不少我敬重的师长曾留学于此。一到法国,我直奔卢浮宫,在里面寻找老师们讲授过的经典作品,有一种圆梦的感动。去了巴黎圣母院,有部同名电影,当时看了很着迷。这次看到了建筑实景,想到卡西莫多的苦难,想想他在眼前的场景中活动,仿佛触手可及。巴黎圣母院没让我失望。
离开巴黎,我们一同前往意大利,如果说巴黎是伟大绘画的圣地,那么罗马就是雕塑艺术的天堂。我认为,搞艺术的人都应该到法国和意大利去朝圣,那里汇集了人类艺术的伟大篇章,是艺术史的实证。
这次法国、意大利之行,我看了很多人物画和人物雕塑,西方的雕塑艺术灿烂辉煌,不仅在博物馆,即使街头也到处可见精美的雕塑。虽然此时我已成为公认的山水画家,但是看见人物画和人物雕塑,总要仔细观察,有时还要画上几笔。法意之行,使我再拾记忆。
两年后,我又一次重拾画笔,创作人物画。2004年,上海文联纪念邓小平百年诞辰,征集作品举办画展。我创作的《上海的早晨》入选。
这幅作品的主人公是邓小平。创作时,我充满感情。我出身贫寒,虽说凭借个人奋斗走上艺术道路,有了今日成就,说到底仍与大环境分不开。1949年,我的翻身感最强。1958年美院招考,毛主席批示同等学历均可报考,我才有了改变命运的机遇。我一直感恩毛主席,感恩伟大的社会变革。
邓小平一手设计和主导改革开放,这是长期在禁锢之中的人们不敢想象的大胆跨越。改革开放后,全民生活富裕指数攀升。有钱了,艺术市场才繁荣起来,才有人为书画作品支付对等价码,画家们的生活才美好起来,社会地位也大大提高。从外部讲,中国富裕了,国际地位提升,中华传统艺术在世界广受欢迎,我们这批走出国门的画家能感受到,祖国强大对个人的烘托作用。是邓小平的政策给了我们更多尊严,人受尊重,而艺术变得有价值。
这幅《上海的早晨》,画面里邓小平悠然前行,远处衬着建设中的繁华浦东。我感觉画得不错,一来是我人物画的功底还在,科班出身,亦曾创作多幅人物画。这次巴黎和罗马之行,对我又有新的艺术启发。二来是有感情,我画邓小平,心中存崇敬感恩之念。我一直强调创作要有情感,观众能透过画幅和线条感染到画家的情致与态度。1976年,毛主席逝世,我创作毛主席人物画《永垂不朽》,陈秋草先生给我题款,发表在《解放日报》上,很多同行评价不错。同样道理,我带着情感创作。我不愿为创作而创作,那是命题作业,应付的话难出精品。我总结,凡我遂心或获奖的作品,都是激情之作,先要打动自己,才能传递给观者。《家乡雨露》是这样,《春》《夏》《秋》《冬》也如此。
情何以堪
如果说毛泽东、邓小平,是在大时代里改变我的命运,影响我人生历程的伟大人物,那么潘天寿院长,则是在专业领域对我影响和塑造最大的人。他教授的艺术理论、绘画理念,我终身受益。我入读美院,学校的教学思路、教学方针、教学方法、具体课程都由院长制定,我们这批同学,说师出潘门并不为过,是他在我们一片空白的艺术生命里,写下最初的几笔。
2007年12月24日,西方的平安夜。我回杭州参加《潘天寿六十年代学生作品展览》。展览地址在南山路景云村,先生原来的旧居,已经改成潘天寿纪念馆。遥想我们读书时,逢春节去潘家拜年的情节,恍如隔世又深情难忘。
展览由中国美院主办,院长潘公凯先生主持。他子承父业,1996年开始担任中国美院院长。40年前,我们去潘院长家,公凯还是烂漫的儿童,白驹过隙,如今已然人到中年。我们和潘天寿院长虽然不是旧社会的师徒关系,但都敬重他的德艺双馨,心灵归属感强,远胜一般的师生。看到先生身后,故居整饬一新,家学后继有人,都为之高兴。
我有两幅作品参展,并参加了研讨会。那次聚会以62、63、64届为主。我们这三届人数多,分布广,成绩斐然,没有愧对母校和恩师。聚会的同学来自各地,河南、安徽、北京,还有从加拿大赶到的。上海到场人数最多,我、梁洪涛、施立骅、苏春生都去了,忆恩师、叙旧情、谈艺术,无不感慨万分。
杭州回来,已进入2008年,我70周岁。在退休的10年里,我专心作画,不断有新的感悟,画艺仍有精进,自己感觉心之所往,笔之所及,更加游刃有余。于是考虑再举办一次画展,将10年的成果汇集一下,既是对自己的检验,也是对关心我的朋友的汇报。
其时,施大畏当选美协主席不久,又兼了很多社会职务,但仍不遗余力推进上海美术事业的发展。我们是老相识,他关心着我的创作,也没有忘记我70周岁生日,支持我再办一次展览。
2008年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年头,年初全国性的雪灾,5月份又发生汶川大地震,此外还有奥运会……总之,搞个人画展似乎不合时宜。
眼看2010年世博会临近,全市都在响应,这也是书画界的盛事。施大畏对我说,可以举办一场迎世博画展,就在岳阳路197号上海中国画院举办。我欣然答应。不久,由美协、画院、文史馆主办的“迎世博——胡振郎山水画百景展览”,就在画院展出,共有我近10年创作的130多幅山水画。
退休的10年过去了,我从花甲步入古稀,不废时光,艺术感悟也更深透。
这10年,白云苍狗,岁月更迭,海派画坛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滚滚向前。这一次开画展,我的感触很深,老友张桂铭等人来了,但好多前辈已见不到。20世纪80年代初,我与乔木、戴明德开三人画展,谢稚柳、王个簃、应野平、陈秋草、沈柔坚、贺友直、顾炳鑫来观展祝贺;退休开画展,程十发、吕蒙、施南池、黄若舟、邵洛羊、赵宏本、吴青霞还在。
一念及此,情何以堪。以前,我们是晚辈,仰望林风眠、谢稚柳、陈秋草、唐云、王个簃、张大壮这些大家,见贤思齐,无论是品德还是画艺,都努力向他们学习。如今,在后来者和青年画家眼中,我们也许正充当着标杆,扮演着前辈曾经的角色,是否合格,能否承担?如此一想,顿感责任重大,有时甚至辗转难眠。说到底,作为一名画家,你必须依靠作品说话,而前提是对人性和人心的坚守,对社会的回报,即使你经历过无数痛苦,或许人书俱废,终将湮没于世,但一定不要忘了自己的担当。
回报以歌
你们问起我画室名的来历,名叫“养艺斋”,陆俨少等名家题写过斋名。养艺,就是取之于艺术、用之于艺术,要奉献艺术、奉献社会,多做实事、好事,我一生的艺术成就来自艺术,得益于艺术,如今也该回馈社会。这是一个艺术家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说到这里,我再谈谈对艺术创作的见解。这对理解我的作品会有帮助。
创作要有真情实感,我的画最大的特点是取材于生活。我曾在《山水画之我见》一文中写道:“在我山水画作品中,描写富春江及家乡为题材的内容较多,这与我从小生长在那一带、又常去写生、感情较深是有关的。这感情自然也会灌注到我笔端,画起来也顺手。”
大自然美景常在,但又千差万别、各美其美,艺术创作也需顺应自然灵动多变。山水是自然之子,在时空中变化无穷,有东西南北的空间变化,有古往今来的时间迁移。画家亦得根据不同时空综合运用技法。如此,创作才不会彼此雷同。我画四季,每一幅选用不同技法,绝不用同一手法表现南方和北方、春天或冬季。创作也要因地制宜、因势利导,我的春夏秋冬系列,有用水墨,也有淡彩或重彩,以最能表现者宜之,故能得好评。
传统笔墨需要继承,也需要创新。中国画胜在水墨。在色彩方面,中国画色彩相对清简,崇尚在微妙之间求变化,在不多的色调变幻中寻统一。我小时候,阿根叔让我去自然之中寻找颜料,采集色彩,只五种,便满足了所有需要。因为中国画有法宝,就是水。千变万化仰赖于水的运用。画中国画,要把水用活,黄宾虹就是如此。我自认用水也是成功的,墨分五彩,焦、重、浓、清、淡,我在水墨画创作上也能运用自如。
讲究传统,不是不需要创新,恰恰相反。传承千年的中国山水画,大家名师辈出,缺少方法上的突破与变革,再要创新何其难。散点透视用了无数代,画法雷同,很多人一辈子画不出来。
中国画散点透视,有优点,亦有局限。若组织大画,能全视角,将景观尽纳其中,但画小幅便不合适。西画的焦点透视可予以弥补,它的成角可以将景色描绘得更真实、更亲切。在色彩方面也如此,西画的响亮而跳动、灿烂而透明,同样值得借鉴。中国画立足传统,同时吸收一些西画的技法,有时颇能相得益彰。
业内人称我“胡家样”,也是基于我的创作技法不似他人,有独特意境。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提到中国画的六法论,开篇就讲“气韵生动”。气韵生动,当然与构思立意、布局章法、笔墨运用休戚相关,脱离了这方面奢谈气韵生动,当然不行。我在山水画创作时经常想如何能达到:远观有气势,近看有硬功,气骨两生相,会意在镜中。中国画的意境,不仅只是显露在有我之境,而且也表现于无我之境。为了追求水墨气韵,有时需要放弃具象的描绘,进而营造出气氛和意境。
意境对中国画来说非常重要。失却意境,水墨再好,画技再精湛,不过画得精致而已,出不来有气韵、有灵性的作品。纵观中国画史,诗情画意,好作品无一例外都有高妙意境。我曾写过《山水画的灵魂是意境》等文章,并做过相关讲座。王朝闻先生曾讲“小中见大、个中见全”,说的就是寓藏于深的意境。
记得高考应试时,我便深谙境界的重要,并以此脱颖而出。我画“爷爷积肥忙,为了千斤粮”,是为了表现大跃进总路线。后来获奖的一幅《家乡雨露》,如果没有这四个字点题,不过是张景色优美的山水画。有了“家乡雨露”四字便不同了,作品有了意境、情感和思想。既表现自然景物,也表达了家乡对我的滋养。我后来还画过《万山深处一孤舟》,画面是一个船夫奋力拉纤。我想暗喻我一个人在艺术道路上踽踽而行,看画的人感受到了,这就是意境。
技法也好,意境也好,书画作品说到底是一个画家艺术修养的全部呈现。干涩枯燥的人,画出的作品一定空洞乏味;广博厚重的人,才有机会表达内涵丰富的主题。陆俨少先生被誉为文人画家,我借调画院之时,与其交往亲密,也亲见他工作之余,凝神聚气,专攻阅读,遍览群书。功夫在诗外,文化底蕴直接影响画家的艺术表达。放眼画坛,向上追溯,堪称大师之人,无不综合素养过硬。吴昌硕如此,齐白石、潘天寿皆是如此。中国画,说到底,是诗书画印融为一体之综合艺术。
泰戈尔曾说:“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回报以歌。”我的人生经历和生活态度,正与此类似。回首往事,历历在目;人生苦短,情意绵长。我对这个世界充满感激之情,也衷心感谢我的作品的爱好者。于我而言,人生仍是“画不尽江山美景,道无穷人间真情”。我以此作为口述的结尾。(已完载)
胡振郎 口述 邢建榕 魏松岩 撰稿
初心永志
画途追梦——《胡振郎口述历史》连载(24)

浙B2-20100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