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格物”到“致良知”
——浅谈王阳明与朱熹以及陈亮思想联系的历史疏证
从“格物”到“致良知”
——浅谈王阳明与朱熹以及陈亮思想联系的历史疏证
□李文献
中国的历史文化传承,动辄就是几百上千年,朱熹、陈亮离我们八九百年,而王阳明离我们也有500多年,先哲的故事极具历史的厚重感,当我们把一位位先哲的人生经历作为对比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古圣贤多磨难”,朱熹如此,陈亮如此,王阳明也是如此,不经历生死磨难,不经历静思悟道,不可能有如此璀璨的“圣人之道,吾性自足”的思想迸发。
对王阳明我并不了解,所了解的不过是他的一些如雷贯耳的绝句,11月26日晚观看了舞台剧《王阳明》,才好好地去搜索了一些关于王阳明的人生轨迹,以及他的思想形成的脉络和过程。
一
王阳明(王守仁)(1472年10月31日-1529年1月9日),汉族,浙江余姚人。字伯安,幼名云,5岁时改名守仁,号阳明子,世称阳明先生,故又称王阳明。是中国明代最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和军事家。
传说他的母亲怀孕14个月才分娩,在他出生时,他的祖母梦见天神抱赤子在鼓乐声中自云端降落地上,出生后就把他的小名取名为“云”;传言王阳明4岁都还不会说话,直到有一天,一位高僧路过他家,摸着他的头说了句:“好个孩儿,可惜道破”,他的祖父就根据《论语》里的一句:“知及之,仁不能守之”,把它改名为“守仁”,名字一改立马就能说话了。
王阳明(王守仁)出生时,家庭显赫,他的父亲王华是成化十七年(1481年)状元,官至南京吏部尚书。王阳明年少有为,12岁时就读私塾。13岁,母亲郑氏去世,15岁就有经略四方之志,地方有农民起义,他屡次上书皇帝,献策平定农民起义,但没有被采纳。弘治元年(1488年)王阳明17岁在江西南昌成婚,结婚当日却因遇一道士,请教养生术,静坐忘归,第二天才被岳父找回。
弘治二年(1489年),王阳明18岁时,跟夫人一起回到家乡余姚,路过江西广信时拜谒了著名理学家娄谅,娄谅向他讲授“格物致知”之学,王阳明听后欣喜万分,之后遍读朱熹的著作,开始思考宋代儒学的所谓“物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的学说。为了弄懂和实践朱熹的“格物致知”,有一次他在竹林面对着竹子,下定决心格出个理来,结果“格”了七天七夜的竹子,脑袋依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发现,人反而因此生了一场病。从此,王阳明对“格物”学说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这就是中国哲学史上著名的“守仁格竹”的典故。
王阳明22岁首次参加科举不中,25岁再次参加科举还是落第,他的状元父亲开导他说,此次不中,下次努力就能考中了,但王阳明笑着回应说:“你们以不登第为耻,我以不登第却为之懊恼为耻。”足见王阳明对人生非常乐观自信和豁达。
弘治十二年(1499年),王阳明28岁,参加礼部会试,因考试出色,举南宫第二人,赐二甲进士第七人,观政工部。
正德元年(1506年),王阳明35岁,因上疏救言官触怒奸臣刘瑾,被杖四十,贬为贵州龙场驿丞;途中遭刺客追杀,佯投江而脱险,历尽艰险方至万山丛薄、苗僚杂居的龙场。虽然被在贬谪蛮荒、瘴疠饥馑的地方,他不仅没有消沉颓废,反而在“穴居讲学”,于石棺中悟出“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史称“龙场悟道”,由此奠定了影响东亚500年的“知行合一”的心学。
二
回望历史,史学习惯把“程朱跟陆王”作为对比,因为王阳明对朱熹的格物致知持怀疑态度,世人就把王阳明说成“反朱”的急先锋;就像南宋陈亮因对朱熹的“去人欲,存天理”有不同想法,引发了三年之久的“王霸义利”之辩,由此也被视为事功学派是反理学的学说。其实,这些想法明面上看似有理,但他们之间,其实又都有非常深厚的渊源和内在联系的。若我们从王阳明的人生经历来看,他的心学未必不是启蒙于朱熹的理学。我们站在历史的脉络线上,不难看出,从朱熹到陈亮再到王阳明,他们的思想演进清晰可见:朱熹把儒学知识化,陈亮把儒学事功化,王阳明则把二者一并收进“良知”。任何思想的形成,都是在求证和反证中,不断地演进,都是在从“正到反再到合”中推陈出新的。
朱熹是理学大师,王阳明早年遍读朱的著作,从史料记载中,我们可以得知,王阳明早年是非常“遵朱”的,只是后来“守仁格竹”而不得后,才逐渐对朱熹的“格物致知”产生怀疑。
从弘治五年(1492),王阳明参加山东乡试,从其程文《所谓诚其意者》大段袭用《四书章句集注》,并在后来收入《阳明先生存稿》时也没删改,就可以看出,王阳明“少时实以朱学为入门”,他的启蒙导师无疑是朱熹。
王阳明从小研读朱熹著作,中年以前,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完整的思想体系。他的“心学”理念的形成,是在中年以后,也就是正德三年(1508)被贬贵州龙场后悟道而成。在悟道前,他写《大学古本旁释》,把朱注的《大学》“格物”章节全文抄出,随后加上自己的按语:“既云‘穷理’,而又别立‘敬’字,是将心与理为二也”,首开“以朱攻朱”“以朱反朱”的先河。
王阳明晚年,嘉靖三年(1524)编辑《朱子晚年定论》,摘朱子书札34封,断言“朱子晚年实亦主向内”,并亲笔写序:“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王阳明不满足于“反朱”,而是要证明朱熹自身已孕育“心学”因子,从而把自己的“致良知”说成朱学“逻辑归宿”。
三
我喜欢陈亮,也想从王阳明身上找找与陈亮有关联的影子,毕竟陈亮和王阳明都是浙江人,在思想传承上必定有某种程度的关联。陈亮实事求是的事功思想,对王阳明必定有某种程度的影响。
嘉靖九年(1530)金华书院重刻了《龙川文集》,在卷首就有王阳明亲笔跋语的残页(南京图书馆藏),文字虽然已残缺不全,却保留了王阳明“壮其志而惜其未脱世儒之格套”这一句话。王阳明充分肯定了陈亮的“壮其志”,他十分欣赏陈亮“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的豪气,更欣赏他把学术直接指向“事功”、指向抗金复国的现实担当。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狂者胸次”,与王阳明自己“知行合一”“须在事上磨炼”的主张气味相投。
但王阳明又“惜”陈亮“未脱世儒之格套”,认为陈亮的学说有局限性。“世儒之格套”主要说的是朱熹一系所强化的“外求、格物、补传、逐条考索”的工夫套路。王阳明认为陈亮虽反对朱子的道德史观,却仍把“事功”建立在对外在形势、利害、权谋的计较上,未能像心学那样“反求诸心”“立乎其大”,以良知定是非。换言之,陈亮“义利双行、王霸并用”的论证方式仍落在“逐物”层面,没有真正完成由“外”向“内”的翻转,所以他可惜陈亮穷其一生“未脱格套”。
从王阳明评论朱熹和陈亮可以看出,他评人的出发点和一贯的尺度,都是以“是否立乎良知、是否信得自心”为终极标准。他认为陈亮相对于朱熹向前迈了半步(重事功、重实效),却还差关键的“向里一念”,故既赞其“志”,又叹其“学未至”。这是目前所能见到的王阳明对陈亮最直接的文字回应。
王阳明在《传习录》的卷中,有答欧阳崇一的文字表述:“后世以辞章、事功为两途,于是有训诂、有驰骋,而圣门‘诚意’之学亡矣。”其中,“辞章、事功为两途”正是陈亮《上孝宗皇帝书》里批判朱学的原话,王阳明把它化入己说,将“事功”转译为“良知”发用。
自元代以来,金华、永康等一带的书院,用我们现代的话说,长期实行“双轨课程”:先读朱注《四书》以应科举,再读《龙川文集》以探寻解决时务的良策。王阳明的早期弟子范引年、钱德洪据说都曾到永康五峰书院抄读《龙川文集》,把“事功”理念带回绍兴,成为阳明讲会的议题之一。
王阳明的心路历程,从“格物”到“致良知”,经历了的三段演进。
先从朱熹把儒学“知识化”。认为“理”在物中,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通过积累最终达到领会贯通。其逻辑前提是“心与理为二”,认识过程必以“向外穷索”为工夫。
再从陈亮把儒学“事功化”。朱学“义利对立”导致“外王”疲软,陈亮遂以“王霸并用”撕开缺口:历史功业本身即含“王道”,不必外求“天理”。但他把“道”拉回历史现场的同时,也留下“心源”无人看管的问题。
王阳明总结两者,把儒学“心源化”。龙场悟道后,他提出两条纲领:第一是“心即理”——天理不再外求,一次性解决朱学“支离”;第二是“知行合一”——“事功”不再是外在勘验,而是良知当下的自我展开,一次性解决陈亮“外放”。
至此,朱熹的“格物”被倒转为“格心”,陈亮的“事功”被内化为“致良知”,完成一次“内圣—外王”的二次整合。
从历史的脉络可以看出,王阳明正是结合了朱熹和陈亮的理念,先求证,后反思,然后合二为一。从早年的“遵朱”、中年的“驳朱”、到晚年的“收朱”,并深度融合了陈亮的事功理念,创立了“心学”。
我们不难发现,王阳明的心学在思想层面,是朱熹的“性理”提供理想,陈亮的“事功”提供了现实。王阳明用“良知”给出了答案。
朱熹、陈亮、王阳明,三个人的思想为我们构建了一条从南宋到明朝中叶的理学演进途径,使宋到明的理学完成由“天理”向“良知”的过渡,也为近代中国提供了最后一次整合“内圣”与“外王”的系统性方案。
浙B2-20100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