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垂竹帛：龙川朱氏与龙川先生

　　□吕理想

　　明成化刻本《龙川文集》作为陈亮文集现存最早的版本，是后世各类刊本的祖本，然而其编刻过程中的诸多问题，长期以来存在争议。笔者近期访得上海图书馆藏《重修梅画龙川朱氏族谱》（康熙九年（1670），以下简称《康熙谱》），现存四册，收录家规、行传、世系图等文献，其中《龙川书院记》《明处士匏庵朱君行状》两篇核心文章，与此前学界依赖的《龙窟朱氏宗谱》（1932年重修，以下简称《民国谱》）记载略有差异。本文以《康熙谱》为核心新材料，对朱海、朱润的血缘关系及明成化刻本《龙川文集》编刻等问题展开考证。

　　一、辑者朱海

　　永康朱观成于1990年发现《民国谱》以来，朱观成《〈龙川书院记〉的发现及其他》、陈国灿《关于陈亮著作版本的几个问题——兼及陈亮部分佚作辑补》、龚剑锋《陈亮文集考证》、方如金《陈亮事迹著作编年》均开展了相关考证及研究工作。而据方如金《邓广铭教授临终前夕给著者关于陈亮研究的两封信（摘要）》披露，1997年10月7日邓广铭先生称：“关于《陈龙川文集》的成化刻本，颇想结合永康同志的来信和来稿，重写关于成化本龙川集编刻过程中的一些问题，确定此书乃是朱霖弟兄所校刻，但不知何时才能写成。”

　　2003年河北教育出版社版《陈亮集》（增订本）在《陈亮集增订本出版说明》一文后的《全集编者附记》（与《邓广铭全集》第五卷同）中称：

　　《陈亮集》增订本一九八七年于中华书局出版后，邓广铭先生对其中部分文字（包括版本考订与原文）做过订补校正。今依先生校补者重排。

　　从该版开始，《陈亮集增订本出版说明》《陈龙川文集版本考》中已将明成化刻本的版本修订为“明邑后学朱海辑补、九世甥孙朱润刊行”。“朱海”之功一度隐于世间，其实是邓广铭先生、晚清宗廷辅所指出的“书肆中人为了谋利之故”“均经铲去”“冒充宋元刻本欺世”。

　　但因1987年中华书局版《陈亮集》（增订本）作为“标准版”在学界流布甚广，其后仍有部分学者未注意到邓广铭先生的修订，如2020年中华书局版《宋人别集叙录》（增订本）仍引用“标准版”而沿用“辑者汪海”的旧说。

　　二、龙川朱氏

　　《康熙谱》载有关龙川朱氏信息整理如下：

　　先祖朱禄（临海太守朱汎二十一世孙），号野塘老人，居义乌赤岸，生四子、十八孙。十世孙朱广，字弘道，于宋熙宁二年己酉（1069）迁居吴宁怀德乡昭仁。十三世孙朱黼，字益彰，行延一，宋宝祐元年癸丑（1253）由后泽分居梅画溪，是为始迁梅画溪之祖。而十三世孙朱鲁迁居永康龙川，是为东阳、永康两派联宗合谱。

　　十一世孙朱樍，字义善，行八二。少从永康陈文毅公游，因慕龙川风土秀丽，欲家焉。后授吴江路学正，有志未逮而卒。夫人陈氏，合葬义庵寺前。生二子。

　　朱樍长子朱湍，字本恭，号敦义，行百一，授浙江中书省都元帅府主簿，尝受经于陈文毅公学。因守父墓，遂居义庵寺下之后泽。

　　朱樍幼子朱真，字本初，行百二，宋仕信州刺史，为中顺大夫，承父遗命，携仲子鲁迁永康龙川。没归祔祖坟茅坦山之左。在桥下为第一世。

　　朱真长子朱愚，仍居昭仁。

　　朱真幼子朱鲁，行生二，字君质，号卢山。于宋景定元年庚申（1260）由东阳分居永康龙川，是为龙川始迁之祖。在桥下为第二世。

　　朱鲁生朱碧，行祖二，字孟莹。在桥下为第三世。

　　朱碧生朱道弘，行华一，字仲华，号祯夫。在桥下为第四世。

　　朱道弘仲子朱立，行贵二，字希成，号云溪。师事祭酒许存礼，取友序之叔祖参政濬文，相与同执弟子礼。君性行纯笃，克孝而睦于族姻，赒穷恤匮，好贤乐善，尊崇祀典，构祠室、置祭田以祀其先。配龙川陈文毅公七世孙女，生六子。在桥下为第五世。

　　朱立长子朱庆，行传二，字子嘉，生三子。朱立叔子朱廉，行传十，字子清，生四子。在桥下为第六世。

　　朱庆长子朱海，行道一，字彦宗，继仲弟次子棐为长子，又继季第仲子朴为幼子。朱庆仲子朱河，行道七，字彦积，生五子，仲子棐出继长兄道一为长嗣。朱廉长子朱润，行道四，字彦霖，号养性（《民国谱》曰“养生”），幼子格出继弟为嗣。在桥下为第七世。

　　应宝容《陈亮嫡传弟子考录》将朱樍列为陈亮弟子。根据《康熙谱》载，朱樍长子朱湍亦为陈亮弟子。

　　此前学者因《龙川书院记》中“其孙彦宗、彦霖昆季”之语，遂误以为朱海与朱润为同胞兄弟。而根据《康熙谱》载，朱海、朱润的祖父是朱立，两人的父亲朱庆、朱廉才是同胞兄弟，朱海、朱润的准确关系为堂兄弟。

　　此外，根据《明处士匏庵朱君行状》（《民国谱》题为《明处士匏庵君行状》）“以弟子棐、朴继嗣”，有学者误读为“以其弟朱彦霖之子朱棐朴为继嗣”。而根据《康熙谱》载，继长子棐为朱海胞弟朱河的仲子，继幼子朴为季第仲子。

　　三、龙川书院

　　《康熙谱》中尚存“赐进士第、通议大夫、浙江等处提刑按察司使、安成刘釪”撰于“成化七年辛卯（1471）春三月谷朝”的《龙川书院记》：

　　永康东六十里，有小崆峒，故宋状元文毅陈先生肆业之所。

　　……筑龙川书院于洞前，从游者云集。

　　……里人朱希成，先生七世孙婿也，尝欲即故址兴畚筑，未果。其孙彦宗、彦霖昆季，读书好礼，乃创书院三楹，翼左右两厢、门垣庖湢，几案文房之具咸集，又捐己膏田数亩余入院，择师儒，严训诲，合陈、朱二氏子弟洎远方愿学者居焉，束修薪米，取给以常，其用心亦仁矣。

　　陈亮《钱叔因墓碣铭》曰：“壬辰、癸巳而贫日甚，欲托于讲授以为资身之策，乡闾识其素而不之信，众亦疑其学之非是也。”可知，龙川书院由陈亮创建于乾道八年壬辰（1172），三百来年后由陈亮九世甥孙朱海、朱润于旧址重建。

　　明正德《永康县志》载：“龙川书院 县东六十里龙窟桥下，宋状元陈亮筑。”而其后的康熙十一年、康熙三十七年、道光和光绪《永康县志》则均载“成化间，里人朱彦宗立龙川书院”等语。为何县志中未见朱润呢？

　　《康熙谱》载《明处士匏庵朱君行状》：

　　平居于小崆峒之下，抽腴田数十亩、屋数十楹，永为宗人延师教子之资。富者因赖以兴，贫者因赖以助。是以子弟应宾兴、游太学者，后先相望。又捐余积重刊《龙川文集》，并新其书院，士大夫益贤之。

　　对比两篇文章，可作如下推断：在龙川书院重建之前，朱海就已经出资创建了朱氏宗塾，“抽腴田数十亩、屋数十楹，永为宗人延师教子之资”。后来在该宗塾的基础上有所扩建，“其孙彦宗、彦霖昆季，读书好礼，乃创书院三楹”“又捐己膏田数亩余入院”，而招生范围也扩大至“陈、朱二氏子弟洎远方愿学者”，并于成化七年更名为“龙川书院”，即所谓“新其书院”。因此，重建后的“龙川书院”的主要创立者、出资者其实是朱海。同时，朱海既有德名又有文名。这恐怕就是历代《永康县志》将重建龙川书院主要归功于朱海的原因。

　　陈亮与朱樍一段师生之契，肇启龙川朱、陈二氏累世通家之谊。龙川朱氏第七世朱海、朱润，乃陈亮九世甥孙，且为堂兄弟。明成化刻本《龙川文集》乃“明邑后学朱海辑补、九世甥孙朱润刊行”，其为陈亮文集传世厥功甚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