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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5版:文化·寻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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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办黄浦画院

  创办黄浦画院

  黄浦画院十周年,举办大型展览。

  (上接11月6日5版)

  差点丢了画

  1980年,第一个日本美术代表团来访上海,住在静安寺附近的上海宾馆。

  代表团由京都昭和画会组织,会长叫西尾草峰。这是日本很著名的一个画会。当时刚改革开放不久,双方见面、交流,有礼有节。

  之后几年,中日美术交流进入蜜月期,联系愈加紧密。日本一家全国性画会——墨青画会就是其一,会长是油画家三水公平、副会长杉谷隆志。

  1982年,为接待他们来访,美协安排在虹口公园举办交流会。这次交流由蔡振华和我担任主持,上海很多知名画家都来参加。交流会上,双方都安排了现场表演,日本人画,我们也画。我代表美协画了一幅画,送给懂水墨的杉谷隆志。第二天,日方人员全体来看乔木、戴明德和我的三人画展。其中一位日本朋友看中了我的一幅展画,很喜欢,拉住我要买。此后,我们成为好朋友,友谊延续至今。

  与墨青画会的交流很融洽,又有利于民间文化传播,后来变成了长效的交流机制,我成为具体的联系经办人。每次展览,都有林风眠、谢稚柳、程十发、应野平、陆俨少的佳作,极得日本人的欣赏。

  有一次筹备展览,记得那是6月底,天已经大热,我辗转一天,到各位参展画家家里取画,得20余幅,收获颇丰,但在外奔波一天却疲累至极。

  我捧着一大捆画,乘坐公共汽车回家。这时我已搬家,住到了真如西村的文艺大院。

  上车后,我特意捡了个靠边的座位。正值午后,一车人都昏昏欲睡。我跑路太累,车子摇摇晃晃,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十几幅用报纸包裹,卷成一捆,隔天要送去装裱的上海大书画家的作品,就竖在我座位靠窗一侧。

  车到站,我还没有完全清醒,懵懵懂懂地下了车,习惯性往家走。刚进家门,猛然想起工作,自然就想到了那卷画,立时惊出一身冷汗,脑子像挨了电光击打,瞬间清醒,顾不得和家人解释,拔腿往外跑。等我跑到车站,哪里还有公交车的影子。我心急如焚,片刻不歇,拦下一辆出租车,交代司机沿公交路线急急追去。当年,打车还是奢侈的事情,要不是急事,我很少打车。

  出租车拐到武宁路,认出自己乘坐的那辆公交车就在眼前。司机掉头转到大渡河路,我向公交车师傅招手,示意有紧要事情。之后顺利登上公交车,一眼看到东西还在,才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要是找不到这些画,那后果真不堪设想。

  发生这件事后,我工作越加仔细,生怕出现差池,后来直到退休,再没有出过类似问题。我后来想,每个人都要经历三四十年的职场岁月,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很多无法预料到的事,其中不乏困难和坎坷,甚至失败或挫折。这就到了检验智慧的时刻,智者总能从挫折中找到新的支点,继续前进。我差点丢失画稿,虽有惊无险,总难逃疏忽之咎。但我自此加倍认真,处处谨慎,又谁知是否在冥冥中避免了更大的祸患呢!随着年岁增长,我越来越体会到,人生的历练就在日常当中,须珍视生活的回馈和警示。

  创办黄浦画院

  接待了几个日本访问团后,我也终于有机会走出国门。

  1986年7月1日,美协组团第一次前往日本。沈柔坚带队,加上我和办公室主任陈鸿志,三个人。当时没想到,这次日本之旅,对我后半生绘画生涯,以及退休后的生活,会有这么大影响。

  其时,日本是经济发达体,在世界经济榜单上名列前茅。中国经济刚刚起步,还捉襟见肘,我的第一次出国经历,很有代表性地说明了早期中国公务出访的境况。

  上海还算经济条件好的地方,市外事办批给我们每人250元人民币,作为出访经费,这相当于我几个月的工资,在国内是不菲的一笔,换成日元约一万元,根本不够用。日方知道我们的经济状况,刚到宾馆,就给每个人量了身高尺寸,之后送给每人一套西装。我们在日本的公务活动,就穿这套西装,现在想来还觉丢人。

  这次访日,行程都在关西。我们从大阪入境,去了京都、奈良,最后从名古屋坐飞机回到上海。东京没去,友好城市横滨也没去。在京都美术馆,有幸观赏了“法国近代美术名作展”,展品全部来自广岛博物馆。那时,日本经济高速发展,一个不大的广岛博物馆,居然收藏了如此众多的法国名家之作,令人感慨。沈柔坚也连称“意外的收获”。

  当时是第一次出国,处处留心,但还是出了洋相。我们住在京都东急宾馆,晚上将近11点了,我正准备洗澡,沈柔坚来谈事情,开门出门,却不料门自动关上了。可是我还穿着短裤汗衫呢,又不会讲日语,好在沈打了一个电话给数百公里外的友人,再由友人告知宾馆服务厅,解了我们的窘境。

  不过访问回来,感触很深,一是感觉干净,马路、街区干干净净,没有纸片垃圾,吸烟的人自觉在室外,甚至把烟灰弹在自带的小袋里;二是注意保护历史建筑,我们去古都京都、奈良,历史悠久的寺院比比皆是,因为保存得当,依然还在使用;三是政府重视文化,有总理大臣赏奖、文部相赏奖等,国民热衷参加大大小小的文化活动,很多社团、企业自发自愿扶持赞助,个人文化修养普遍较高。

  当时,国内对传统文化重视还不够,与日本对比愈显强烈。当然,日本也有很多不好,但要进步,总要看到人家的好处。见贤思齐,知不足而后进。我就想到,如果上海也有一家民间画会,以此弥补政府画院鞭长莫及的缺陷,海派艺术空间将会更大,对书画艺术的发展会是好事。

  因此从日本回来后,即开始筹备成立上海黄浦画院。作为上海首家民办画院,黄浦画院成立的过程,既顺利也复杂。回首成立经过,不啻为改革开放以后上海文化发展的历程,留下一份值得回忆的记载。

  创办民间画院,与美协之间,与上海中国画院之间,与文化局、宣传部、政府的审批部门之间,得协调方方面面的关系,不厌其烦。

  首先是美协。当时,我是美协的正式在编干部,身兼多重工作,有公职在身。要办画院,必须美协同意。即便美协同意,可以预料,像“吃美协的饭,干私家的活”这种风言风语、冷嘲热讽一定少不了。此外,上海已经有个中国画院,是唯一的官方权威机构,我再另立山头,别人会以为我自以为是、自命不凡。

  一番考虑后,决定先去找程十发先生,他时任上海中国画院院长,在上海美术界威望最高。我在画院工作期间,和程先生同一间办公室,彼此熟悉。但熟悉是一回事,办画院又是另一回事,创办黄浦画院的事,吃不准他的看法。我硬着头皮去向程先生汇报,哪知程先生听完,毫不犹豫地表态:“中国画院现在死气沉沉,多几家好,有竞争,才有活力。你办起来,我介绍人参加,我家人都参加。”

  大喜过望之下,我趁机请他担任名誉院长,问他有什么要求。程先生说:“振郎,我什么都不要,这个名誉院长我愿意做。”

  事隔多年,忆起当时,程先生的担当和爱意令人感佩。正是程先生的表态,做名誉院长,不但中国画院没有提出反对,还带动一大批画家加入黄浦画院。在创办之初经费拮据时,他慷慨捐赠一万元供我们周转使用。

  接着,我去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丁锡满家,请他支持。他当场写了一封亲笔信,同意办黄浦画院。再去找市政府新闻处处长敬元勋,他也同意,还愿意做顾问。警备区司令任永贵少将,爱画画,收藏了很多书画。我和他谈起想成立民间画院的事,他很高兴,也答应做顾问。后来,警备区的参谋长顾今生也做了顾问。市文化局社美处孙学铭处长支持我的想法,也担任顾问。我一圈走下来,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当年大家的心态都比较开放,也敢于承担责任,做事爽快。

  文化部来了调查组

  美协既是主管部门,也是我的工作单位。美协的态度如何至关重要。我先找了吕蒙,他是老资格的领导,担任过美协秘书长,在美术界有威望,但我们有同乡之谊,也比较熟悉。其时,他已中风,且日渐严重,出行靠轮椅。他听了我的汇报,马上表示支持,也愿意做顾问。

  当时徐昌酩已接替蔡振华担任秘书长。我到他的办公室,对他说:“这次从日本回来,受到很多启发。邓小平同志说要解放思想,要开放,我们也要开放一下,给画家们更多机会,我想创办个民间画院……”

  徐昌酩听后,谨慎地说:“这要和沈柔坚商量,你是美协的人啊。”

  “正因为我是美协的人,才想到这个主意,美协不是要多渠道发展美术事业吗?现在不要美协费心,一不出钱,二不影响工作,有何不好?请你支持。”

  “中国画院什么态度?会不会有意见?”徐昌酩顾虑重重。

  我马上回答:“程先生家我去过,他很支持。程先生还会担任名誉院长。”

  听了我的话,徐昌酩说:“我考虑考虑。”

  民办画院是个新鲜事物,有很多未知数,作为领导当然考虑要多一些。

  此时,我再去找沈柔坚。我说:“老沈,我们要成立画院,请你支持,做个顾问。吕蒙、程十发都说好了。”

  沈柔坚和我刚从日本回来,他也观察到日本民间画会的风生水起,颇为赞许,当然会支持我的想法。

  后来,徐昌酩还特意找过我一次,过问具体细节。他问:“你这个社团成立在什么地方?”

  我说:“由黄浦区文化局出面,出场地,他们非常支持。”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由于黄浦区一手操办,名称也是叫的黄浦画院。区文化局局长陆元德、副局长顾忠慈,帮了很大的忙。我担任黄浦画院的法定代表人、院长,秘书长王家骅。

  1986年9月13日,距我访日回来两个月不到,上海市黄浦画院就正式成立了。成立大会来了三四十位书画家,除了聘请的顾问,吴青霞等画家、胡问遂等书法家都到场了。

  黄浦画院是改革开放后全国第一家民办画院,在全国美术界引起轰动。后来,文化部派来一个调查组,调研上海怎么又出现了一个画院。那时是计划经济时代,即使在企业系统,民办的还不多,更不要说画院这样的文化机构。我们以“知名带无名”“民办公助”“自筹自支”为方针,设立了创作奖励基金会、青年山水画研究会、青年花鸟画研究会等,在国画、油画、版画等多方面,都培养了大量人才,创作了许多优秀作品,也利用这个平台举办了多场展览。

  1996年,黄浦画院成立十周年,我们在上海展览馆西厅举办大型展览。这是在上海展览馆举办的第一个民间画院展览,经费靠集资,约20万元,开幕式上来宾就有700多人,包括40多位外宾。展览结束后,同时以中文和日文出版大型画册、手册。

  这次画展,画院给予很多画家润笔费,当时这算是新鲜事,不少画家都是第一次拿到报酬。在上海美术界,我是较早迈出市场化步子的画家。我常说,市场是衡量价值的最公平尺度,一个画家是否有真本事,是否受欢迎,让市场来评估。市场化也是黄浦画院运作的基础,黄浦画院开过画廊,也办过“逸园酒家”。

  30多年来,先后加入黄浦画院的画师和创作员近200人,近一半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或上海美术家协会会员。黄浦画院在国内外举办各种展览超百次,出版画册40余集,经画院无偿培训的学员多达千人次。同时,黄浦画院在日本、泰国、新加坡等国先后举办多场书画交流,尤其与日本往来最为频繁密切,和多家日本民间社团建立定期艺术交流惯例。

  此外,黄浦画院还热心公益,向社会捐赠公益书画作品,组织画师深入生活,参加市、区、街道的文化文艺活动。

  由于独特的创立背景和运作机制,加上多年的社会影响,中国美术馆编撰出版大型《中国美术年鉴(1949—1989)》,以及《上海美术志》等大型志书,都特别记载了上海市黄浦画院。

  30多年来,上海市黄浦画院举办的活动实在太多。我对它付出了大量心血,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期盼它成长、发展、壮大,不要半途夭折。

  胡振郎 口述 邢建榕 魏松岩 撰稿

  画途追梦——《胡振郎口述历史》连载(22)


浙B2-201004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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