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光如月如灯塔

　　□应晓红

　　30年高中同学会的喧闹里，我一眼就认出了胡君亮老师。他站在教室的角落，头发全白了，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上，把满头白发照得格外显眼。最难得的是他的背脊，还像30年前站在讲台上那样，挺得笔直，仿佛下一秒就要转身拿起粉笔，在墙上画出清晰的受力分析图。

　　在同学会上再次见到胡老师，那些以为早已被时光冲淡的高中记忆在我心中翻涌，首当其冲的，就是那让我这个 “物理学渣”噩梦连连的“课前五分钟小纸条”。

　　那年我高一，胡老师刚过而立之年，头发还是黑的，架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可这份“星光”，对我来说，在上课铃响前的五分钟里，总会变成“压力光”。每天上课铃刚落，他就捧着一叠裁好的小纸条走进教室，纸条是泛黄的稿纸裁的，边角还带着点毛糙，随后他会在黑板上面用他遒劲的字迹写着一道物理题。

　　“拿到纸条就开始做，5分钟后收，做完我们再上课。”他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而我，几乎每次会僵在座位上，手心攥得全是汗，盯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像被塞进一团乱麻。别人笔下“唰唰”走，我却连题干里的“光滑斜面”都觉得刺眼，什么叫“光滑”？没有摩擦力？那物体滑下来的加速度怎么算？公式是什么来着？我急得笔尖都快把纸戳破，偷偷瞟一眼前后桌的同学，却只看见他们写得密密麻麻的公式，更慌了。

　　5分钟过得像5小时。每次听到胡老师说“收纸条了”，我都恨不得把纸条藏起来，要么只写了个题干，要么是公式列了一半就卡住，最惨的是有一次，连题目都没看懂，交上去的是张“白纸条”，只在角落写了自己的名字。

　　交完纸条的那几分钟，是我最坐立难安的时候。我总低着头，不敢看胡老师批改的样子，生怕他皱着眉念我的名字。可奇怪的是，他从没在课堂上批评过谁，哪怕是交了白纸条的我。他只会把纸条收齐后，快速翻一遍，然后走上讲台，把最容易错的几道题讲一遍，讲的时候还会特意说：“这道题有同学可能没记住公式，没关系，我们再推导一次。”有时他还会把我的纸条拿起来（我认得出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指着空白处说：“这里其实可以先画个受力分析图，把已知条件标上去，就好懂了。”没有指责，只有提醒，可我每次都听得脸发烫，心里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会做”。

　　可“下次”总是不尽如人意。那些物理公式我前一天晚上背得滚瓜烂熟，到了第二天课前5分钟，要么忘了，要么记住也不会应用。久而久之，那5分钟成了我的“固定噩梦”。只要是物理课，上课铃还没响，我就开始紧张；看到胡老师拿纸条进来，心跳就加速；交纸条时，手都在抖。

　　更没想到的是，这份“噩梦”竟延续到了毕业后。高中毕业后，我常常在夜里梦见回到高一的物理课，还是那间教室，还是胡老师递来的小纸条，我依旧一道题都不会做，眼看要收纸条了，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怎么也写不出一个字，最后交上去的还是白纸条，怕挨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每次从梦里惊醒，我都要愣好一会儿，摸了摸额头的汗，才反应过来“已经毕业了，不用再做小纸条了”。

　　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胡老师哪里是在“为难”我们。那些小纸条上的题，都是前一天学过的重点，他用五分钟的时间，帮我们巩固知识点，帮我们找出没弄懂的地方。他从不批评交白纸条的我，是怕伤了我的自尊；他总在课堂上再讲一遍错题，是怕我跟不上。后来，我准备了一本笔记本，将错题进行标注，公式写得工工整整，慢慢地，我开始能在课前5分钟写出一点东西了。哪怕只是列个公式，哪怕只是画个图，胡老师都会在纸条上画个小勾。我记得，有一次，他还在我的小纸条上写了“有进步”。

　　再后来，我虽然没有变成“物理学霸”，但至少不再那么怕那课前5分钟了，甚至开始期待，期待自己能多写对一道题，期待看到胡老师画的小勾。

　　毕业多年后，我从老同学口中得知，胡老师评上了中学高级教师，浙江省特级教师，还成了“全国先进工作者”及永康市人大代表。他参与了浙江省高中物理会考试卷的命题，起草了实验考查标准，有17项物理实验在市级以上获奖，做了多次专题讲座，原来当年我仰望的“高山”，一直在不断攀登，把更多的光洒向更远的地方。

　　同学会的喧闹渐渐平息，我们围着胡老师坐下来，听他讲现在的生活。他说退休后也没闲着，继续回到母校发光发热。“一辈子跟物理打交道，离不开了。”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光依旧明亮，像当年在讲台上那样，透着对热爱的执着。有人问他：“胡老师，您教了近四十年书，最骄傲的是什么？”他想了想，笑着说：“不是拿了多少奖，是你们每次在街上遇见，你们跟我打招呼，说‘老师，当年您教我的物理，我现在还记得’，这就够了。”

　　拍完合影，我们将离开母校。他走在前面，背脊依旧挺直，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当年讲过的“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用知识给了我们向上的力，希望我们的成长，也能成为他岁月里最珍贵的回响。原来，真正的良师，从不是高高在上的“高山”，而是点亮一盏灯，陪你走过一段路。

　　这世间，总有一些人，如皓月般明亮，如星辰般持久，胡君亮老师，便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