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抗战岁月

　　□杨仁江 杨翼虎

　　1941年春，前仓镇后吴村的六名热血青年杨贵童、吴龙福、吴贵民、吴华青、吴华什、吴龙友跟随后吴人的女婿军人冯远谋，奔赴温州、丽水战场。其中，吴贵民牺牲在临时省府云和保卫战中。后吴六位后生的抗战事迹现已鲜有人知。作为后辈，我们有责任为他们留下印记。

　　我的父亲杨贵童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年，每逢清明时节，总要取出珍藏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对着墙上的浙江省地图久久凝视。那些标注着永康、瑞安、云和、奉化的红色标记，仿若仍在诉说抗战的烽火硝烟。

　　后吴村六青年奔赴抗日战场

　　1941年2月，我的爷爷杨林枝在后吴吴华建家织布，适逢女婿冯远谋到后吴省亲。冯远谋时任浙江省保安第三团一营第三连连长，正在四处招募新兵。爷爷知悉后，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让父亲去参军锻炼。

　　父亲时年18岁，正值血气方刚年纪，满腔热血地寻找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机会，立即要求当兵上战场。奶奶得知此事后，坚决反对。怎奈父亲从军抗战心意坚决，他瞒着奶奶，在爷爷的帮助下，参加了保安部队。吴龙福、吴华青、吴贵民、吴华什、吴龙友也同时参加。

　　1939年3月，南昌失守，浙南局势愈发危急。日军为实现“以战养战”，疯狂掠夺萤石矿。在此背景下，浙江省保安部队从维持治安的辅助力量升格为战略防御主力军。至1941年，部队的士兵多来源于农民、工人，普遍没有什么文化，父亲算是部队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因此，一到部队，父亲便任浙江省保安第三团第一营第八连文书一职，吴华青任命为第八连传令兵，吴龙富、吴龙友、吴贵民、吴华什编入八连的班排，为士兵。

　　瑞安抗击日寇

　　父亲刚入伍时，保安三团的驻地在瑞安县。不久，父亲所在的部队就赶上了一场大仗。

　　1941年4月19日凌晨，日军第二十六补充师团（约2000人）进攻瑞安。经过一天激战，中国守军不敌日军的炮火炸弹，被迫放弃瑞安南门外的万松山阵地，全线溃退。日军从南门码头登陆，瑞安县城被日军占领。

　　这是父亲第一次经历生死考验。保安一营三连的新兵没有参加前线战斗，但参加了运送弹药、用担架抬伤员下火线、送水、送饭的后勤任务。父亲与五位同乡新兵蜷缩在战壕里，听着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看着战友的鲜血渗入焦土，恐惧如冰锥刺骨。父亲回忆道：“抬伤员时，温热的鲜血浸透军装，山涧里漂着带血的绷带，那真是一寸山河一寸血啊。”

　　瑞安沦陷后，冯远谋带着部队撤退到温州丽水一带的大山里整训。

　　保安部队的经费由浙江省政府供给，省政府财政十分紧张。保安部队生活非常困难，缺衣少粮，经常挨饿受冻，士兵要挖野菜充饥。到隆冬时节，部队为躲避日军飞机轰炸和突然偷袭经常转移、调防，十分艰苦。有一次，部队为躲避日军的飞机侦查而转移，在雪地里走了一个晚上山路。在零下7℃的寒夜里，父亲穿着单薄的布鞋陷入及膝深雪。当队伍抵达安全地带时，父亲发现双脚已被冻成青紫色。当时，无法得到及时医治，双脚汗腺坏死。这双不会出汗的脚，成为伴随父亲余生的战争烙印。

　　1942年7月，日军第二次侵占瑞安。盘踞瑞安城里的日本兵经常下乡烧杀抢掠，闹得鸡犬不宁。冯远谋部队奉命到瑞安监视入侵日军动向。有一天，有老百姓来到连队驻地报告，说有一小股日本兵出城往三溪村的方向来了，有二三十人。接到情报后，连长冯远谋决定和日本兵打一仗，借以锻炼和考验部队的意志和战斗力。他带着连队100多士兵在三溪村附近一个小山头埋伏下来。等到日本兵走进包围圈，冯远谋一声令下，全连战士集中所有的火力射击。日本兵搞不清状况，被打得晕头转向，慌慌张张地带着尸体和伤员逃走了。这是保安团一营三连第一次和日本兵直接战斗取得小胜，无一伤亡，士气大振。

　　在那次战斗取胜后，冯远谋又带着部队打过两次小仗。那时保安团的武器装备很差，弹药也不足，父亲所在的连只有一挺机枪，其他都是老式步枪，跟日本兵的武器根本没法比。但他们打得“巧”，集中全连100多号人专门“吃”日军的小股部队和从瑞安城零散出来抢掠奸淫的日本兵。保安团对地形熟悉，通过讲战术打游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在袭扰打击下，小股日本兵就不敢出城了。

　　保卫云和临时省府

　　1942年5月浙赣会战期间，浙江省国民政府由永康撤退迁驻云和县。父亲所在的浙江保安第三团于七月底奉命急行军到云和，配合主力部队承担起保卫省政府的任务。

　　1942年8月的云和方山岭，成为父亲记忆中最惨烈的战场。自浙赣会战以后，日军控制了金华、衢州铁路干线。为彻底摧毁浙江抗战中枢，日军大本营制定“8号作战”，意图攻取深藏括苍山脉的临时省会云和县。1942年8月1日至2日，日军出动飞机几十架次，轮番轰炸云和县城和周边乡镇，炸死炸伤了很多的军人、百姓。云和县城农村多为木结构房屋，一旦炸弹落到，即引发大火。一时间，云和县城里和城郊乡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惊恐哭喊声撕心裂肺。之后，日军二十二、一一五师团重兵突袭云和。在云和县与松阳县交界的方山岭等地，浙江保安第三团和国民正规军第21师等部队依托陡峭的山险构筑工事，在通往云和的山涧、峡谷的道路隘口，用巨石、大木头设置长距离的路障，在路障的前方埋上大量的地雷。守军还在道路两旁的山上预备了木头、柴火、燃烧弹，只要日军经过山隘，就用火攻。

　　1942年8月3日晨，大雾。日军第3中队试图从栀树坳偷袭，触发连环地雷阵。日军两个师团向云和与松阳交界的方山岭、栀树坳、山望排一线再次发起进攻，战线长达20多公里。中国守军不惜代价守住山岗下端的阵地，居高临下与日军展开攻防阵地战。父亲当时只有19岁，连部让他和几个年纪小的战士跟着两名老战士负责处理阵亡和受伤士兵，及各作战单元之间的通讯联络和战场巡逻。吴华青是冯远谋任命的传令兵，拿着令旗在连排阵地之间来回穿梭传令。

　　父亲说，当时战场上炮火连天、子弹横飞，稍不注意就可能被射中，但也顾不上害怕了。吴贵民在运送弹药上战场时，被子弹击中头部，当场死亡。

　　父亲所在的八连伤亡惨重。8月2日，四班班长蒋济芳被飞机扔下的炸弹炸死。8月3日下午，三排排长尹仲艺在指挥战斗时暴露了目标，被敌人子弹击中头部，当场阵亡。第三天下午，还有十几个士兵战死。团部指示，对于战死的军人要用棺材入殓。父亲和连长安排的几个战士从云和县城里买来棺材，在当地老乡的帮助下选了地方下葬，让牺牲的战友们入土为安。父亲是连队文书，想着战友家人以后得有个寻找的地方，就在坟头前一一竖起木牌子，写上名字。吴贵民的遗体也安葬在云和的土地上。安葬后，他以保安团的名义写信通知阵亡战友家乡的乡政府。

　　8月6日黄昏，暴雨倾盆。日军发动最后冲锋，中国军人发起反突击。那场战役持续打了五天五夜，父亲所在的保安部队死伤好多人。正规军第21师和另外几个主力部队，死伤更多。《云和县志》记载：此战中国军队伤亡2300余人，其中保安三团阵亡官兵达683人。面临中国守军背山而战居高临下的阵地优势，日军虽经轮番进攻，但因山陡林密、中国守军阵地坚固、炮火重武器难以发挥作用，始终攻不上中国军队的阵地，撤回了丽水、温州。是夜，日军电文显示“作战目标未达成，中止攻略”。日军战报承认“损失精锐八百余”。

　　1943年夏天，父亲所在的浙江省保安第三团第一营第八连从台州临海县征召了一批新兵。那年夏天天气特别热，新兵在路上喝了溪里的生水，到达云和连队驻地时，有人开始发烧、呕吐。接着这种情况迅速蔓延，部队很多人都被传染了。有人说是瘟疫，也有人说是恶性疟疾，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导致的，不能排除日本军队在河流注入生物菌毒。军医发现疫情后，立即向上级报告。正规军对保安团各连的驻地进行封镇隔离。由于战时缺少药品，医疗条件很差，这些新兵一个接一个死去，老兵也有不少人死亡，最多的一天死了10多个人。那些天，云和县城的棺材都被部队买光了，部队要求木匠赶做。那次，八连死亡的军人有一个排的人数，都是父亲亲手安葬，并通知他们所在的乡政府转告亲属。那时，父亲先是恐惧、害怕、悲痛，但到了后来也麻木了。好在父亲用了些永康农民的土办法防止传染，在处理尸体前用稻草火把烟熏自己全身，对每一具尸体也用稻草火把作烟熏处理。他还用农民干活用的长长的汤布把嘴、鼻子围住，每天要喝云和县城一位知名老中医配制的中草药，晚上在军营点上熏草驱毒气辟邪。那时，军营和云和县城的街上都架起大锅灶煎防疫药汤。百姓、军人怕染上瘟疫，都大碗大碗喝药。我父亲算是命大，天天与尸体打交道，但所幸没有被传染上。

　　见证侵略者的俯首

　　1944年春，经过多次战斗，父亲在军事各方面都成熟了。他被选派到省保安部队在仙居县高迁开办的浙保干部训练大队培训三个月，主要培训科目是游击战战术和对日反攻战战术。那一年，日本侵略军因战线过长，陆续把浙南的兵力撤往浙江的中北部。父亲在高迁培训结业后，升任浙江省保安一团三营一连三排少尉排长，被派往奉化抗击日军。教官冯远谋升任三营营长。那年6月，父亲跟随高迁训练大队从仙居沿海路线移防奉化，吴龙福、吴华青、吴华什、吴龙友四人跟随大部队从丽水金华方向移防奉化。移防时逢连日下暴雨，洪水冲断了道路、桥梁。部队不能行军，就地驻扎。龙福他们四人获准回后吴探亲。在他们回后吴后，大部队又紧急绕道开拨，他们四人就没有再回部队，留在了后吴。奉化城当时被日本军队占领，保安团三营利用在瑞安云和等地打游击积累的经验和高迁培训大队教导的战术，开展游击战，经常出击袭扰日军，打得小股的日本兵不敢出城。父亲和奉化籍的战友接受营长的命令，多次打扮成外地商人和当地老百姓，进城侦察日本鬼子的动态布防，为攻打奉化城做准备。

　　终于到了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1945年9月，父亲作为受降军官见证了这历史性时刻。保安一团接到命令进驻奉化，接受日军投降。奉化老百姓欢天喜地、兴奋激动地买来鞭炮燃放，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当时，在奉化城里的日本兵有两个中队300人左右，由父亲所在的浙江省保安一团负责受降。保安部队进城时，大街两旁的百姓、学生拿着民国国旗鼓掌喊口号，欢迎中国人自己的军队入城。进入奉化后，保安团就将日本兵的军营团团围住，限制日军行动。上司安排父亲作为军官代表之一，参加接受日本兵的投降仪式。正式交接时，日本兵站成一排，由日军部队的长官向中方接收代表敬礼，并交出武器，然后派人将事先整理好的两个中队的兵员名册、枪支弹药清点物资移交给中国军队。受降仪式虽然简单，但实在大快人心。

　　冯远谋安排父亲和翻译一起记录日本官兵的情况，清点枪支弹药等武器、物资。在翻译的帮助下，父亲将每个日本军人的家乡、籍贯、年龄等情况资料整理建档，对日本军官作了特别详细的记载。这为有序遣返日军降兵降官回日本，起了很好的作用。

　　八年抗战期间，日本兵仗着他们持有先进的武器装备和邪教式的武士道精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骄狂至极，侵占过浙江全省68个县中的37个县（数据源：《浙江省志·军事志》），罄竹难书。

　　父亲的五年抗战生涯，经历过枪林弹雨下的生死考验，经历过瘟疫肆虐的担心受怕，这为其度过后来十分艰难的人生岁月，打下了良好的忍耐力基础。

　　永不磨灭的抗战精神

　　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上，无数普通士兵用生命诠释抗战精神，正如括苍山上的华东铁杉，历经风雪而愈加挺拔。父亲与后吴五位抗战老兵的故事，应当写入永康人英勇抗战的精神谱系，让他们在历史长河中永远激荡。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伟大抗战精神是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在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的今天，我们应铭记这些“沉默的英雄”，记住他们的抗战故事，让伟大的抗战精神成为照亮民族复兴之路的火炬。

　　（作者简介：杨仁江、杨翼虎系抗战老兵杨贵童的大儿子、小儿子。在抗战胜利80周年之际，记录父辈们的抗战故事，回顾与铭记那一段血与火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