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风云

　　□项瑞英

　　西街“背影” 通讯员 楼美如 摄

　　有人说，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是一部活着的史书；有人说，一张发黄模糊的旧照片，是一个动人的故事；有人说，一幢东倒西歪的破屋，深藏着一部曲折离奇的小说；也有人说，半亩方塘、一口古井都会蕴含人世间的欢歌悲曲……

　　但在我的心里，一条老街，有如一位历尽沧桑的长者，见证着时代变迁，社会兴废，乡愁跌宕，人生波澜。

　　我在西街生活多年，西街便是这样的一条老街。它位于永康旧城西北，东通解放街上街头，与东街相望；西抵西门溪桥头老城门；北邻宋元明清曾驻军的小营盘；南与虹霓太祖后坟头相连。全长370余米，街面宽仅丈余。

　　说西街是“老街”，未免有点委屈了这位“长者”，其实该尊他为“古街”才对。他的年岁同永康古城差不多，在风吹雨打日头晒中熬过了1700多年。在古城的历史上，他既是一条车马络绎的通衢驿道，又是一条店铺栉比的商贸之街，还是一条学斋林立、祠庙棋布的文化之街，更是个经历过大革命血火洗礼的摇篮。

　　千年的风雨飘摇，千年的风云翻覆，千年的岁月冲刷，千年的吐故纳新，西街除了由三块青石板铺在街心的卵石路变成车水马龙、熙来攘往的水泥大道之外，从未进行过拓建更新，一直保留着许多原生态的街容街景、街风街貌。它老而不衰，生机盎然，别开生面，独具风采。

　　从古至今，永康城内除了一纵一横两条正街称“街”之外，坊曲支道便都叫“巷”或“弄”，只有这东西两条大路和永康江畔的华溪驿古道也以“街”相称。原来，民国时期金武永和东永两条公路通车之前，这两条街就曾是西连金华武义，东通义乌东阳，连接城西城东诸乡的古驿道。

　　我小时候常去摸虾捉蟹的西门溪畔，曾耸立着一座气势不凡的高台式骑街石砌牌楼，那就是永康著名的西大门。这条穿门而过的石板路，既是从金衢严三府去台温处三州的商路孔道，又是下三府杭宁绍上方岩进香拜胡公的大路，更是从“七里京塘”过“接官亭”接旨迎官的必经之途。石库洞门匾额上大书“迎恩门”三个古篆大字。由此门进城不足百米，另有一个高大的门楼，额上勒石墨书“望京门”三个八分隶书，苍劲浑厚，是清道光年间永康县丞、古文字家、书画家、桐城进士吴廷康的真迹。

　　旧日西街商旅辐辏，车马声喧，市面热闹，街景繁荣。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南北杂货、酒肆小吃、饼摊面馆、香纸蜡烛、衣帽靴鞋，一应俱全。最多的还是打小铁、钉马掌、做裁缝的小店，专为来往车马、轿舆服务的，直到不久前，西街沿街还有几十间店面在做生意，买卖还挺红火。

　　西街牌坊鳞次，宗祠牌坊栉比，古建筑触目皆是。旧日永康最大最有名的徐氏宗祠几乎集中在这条老城中轴线的古街上，这条小街身边，竟有大小宗祠十五六座。其中，最著名的有徐大宗祠、徐京常祠、徐烈妇祠、虞氏双节坊、急公好义坊、徐静斋祠、徐义肃祠、徐天谦祠等。这些祠堂规模不小，名气更大，大多建于明清之间，保持基本完好，形成一组相对齐整的古建筑群。西街人大都姓徐，徐姓向为永邑望族，享有“徐半县”之名。由于大宗祠在西街，徐姓宗亲便都喜欢在这里建祠。

　　徐大宗祠俗称“大祠堂”，在迎恩门内百余步，建于明正德、嘉靖年间。它占地约5000平方米，正门朝南，面向西街，建筑恢宏壮丽。中厅为享堂，匾曰“义率”，中厅匾为“俨思庭”，两庑内有六支祠，分别为“历宦”“崇德”“宗功”“佚才”“贞节”“育恩”，而宗人馂胙燕集之所则叫“肃雍堂”。

　　门前有300平方米的广场，可供两个罗汉队“品会场”，表演武术，比拼拳技。广场东西各有一座青石牌坊高高耸立，牌匾上勒石楷书“进士”二字，为纪念明朝西街名进士徐沂、徐文通而建。徐沂字希曾，弘治进士，历任刑科给事中，有政声廉名；徐文通字汝思，嘉靖进士，累官山东德州兵备副使，平冤狱，洗沉疴，士民拥戴，工诗擅文，明王世贞有纂《徐汝思集》行世。

　　望京门内烈妇祠，为清初西街明经徐明英妻，永康著名烈妇、才女兼国色吴绛雪而建，以表彰她为一邑民众舍身全节的感人事迹。现为市文物保护单位，已修葺一新，供人瞻仰。烈妇祠对面为“两虞氏双节坊”，为痛悼西街崇祯进士徐可期的孙媳虞登和重孙媳虞枝淑坚贞忍节，最后杀身以殉的惨烈悲剧而建。

　　徐氏宗祠东侧是徐京常祠，俗称“小祠堂”，人民小学的前身，建于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的“西街私立徐氏小学”就以此为校址，原为徐姓家塾。我的小学就是在这里度过的。中厅廊庑厢房天花板上画满一幅幅彩绘的《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故事，如《虎牢关三英战吕布》《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景阳冈武松打虎》等，形象逼真，栩栩如生，令我百看不厌，至今回味无穷。

　　西街是永城主要文化教育区。在不足百米的中段，新中国成立前老城最著名的三座学校，即百年老校永康中学、首座中等职业教育学校私立徐氏职业学校和我的母校私立徐氏小学都集中在这里。还有一座永康女师附属小学，设在烈妇祠内，负责人兼教师是永康妇女解放运动先驱、永康最初发展的女共产党员、大革命中曾任中共永康县委宣传部长的应爱莲（莲子）。

　　老永康中学大门朝正南临西街，它的前身是建于清道光年间的永康试院。光绪末年，乡贤胡凤丹独资重修扩建，耗银3万余两，是当时永康的最高学府，是全县童生会考的地方。直到城中村改造、旧城拆迁前，大门楣上“永康县立初级中学”这几个墨书行楷依然清晰可辨。

　　高墙西侧的一条百余米的小巷便叫“试院巷”，而校门口那座古朴庄严的石牌坊“急功好义坊”，则是为纪念溪岸人、著名教育家、藏书家、《金华丛书》编撰并梓行者胡凤丹（月樵）先生而建的。“急功好义”坊前为考棚，是供考生候考休息之所。进校门后两厢都是考场，院内花木葱茏，丹桂飘香，绿荫匝地。试院北区有一方平地，是专为武生而设的校场，供童生盘马弯弓，运斤举石，考较拳术兵械的习武场所，以示“尚文而不可废武”之意。

　　西街人一向崇尚教育，热心文化，热衷兴教办学，劝勉子弟发奋读书，因而宋明以来，历代科举蝉联，文人辈出。新中国成立前，徐大宗祠拥有田产万余亩，田租除用于祭祀平粜、赈灾救荒、抚恤孤寡外，主要投入对后代儿孙的教育，给读书学子以多方奖掖。清末废科举兴学校，西街人创建的徐氏小学与大司巷小学齐名，是县内著名的完小，而徐校的学生是不用交学杂费的，所有经费都由徐大宗祠“常贮”（方言指共有族产的意思）支出。

　　老西街寺庙众多，最出名的是建于民国十四年（1925年）的九华寺。它位于西街后塘滩畔，环境幽雅，紫竹修篁，掩映成趣，建筑古朴，佛像庄严，香火鼎盛，由著名比丘尼德意禅师住持，最多时有老小尼姑10余人。1951年，九华寺的中后两殿曾暂借永中作为教室，我的初二就是在九华寺读的。

　　北镇殿胡公家庙后还有一座法云庵，建于民国元年（1912年），系武义石鹅山石鹅庵比丘尼果品肇建，原名三峰庵，后因永二中扩建，改佛堂为教室，住持尼慧净法师应下柏石村民之请，移至仙掌山。

　　九华寺对面有一处太平军修建的碉楼，高二层，雉堞炮眼，箭垛掩体，防卫森严。原徐大宗祠对面，进士牌坊左侧，有一处明清古建筑群，照墙高耸，粉壁萦廻，圆洞石门，典雅可爱，门额上石刻“孝子门里”四个行书大字，据传出自明崇祯间名进士、西街人徐可期（烜父）之手。门内通道宽敞，粉墙白壁，青砖黑瓦，曲径通幽，鸟鸣啾啾，内有小园花圃，青藤爬墙，桃李芬芳，柳丝袅娜，蝶乱蜂忙。

　　这小小的孝子门里，从明至清，出过10位徐姓孝子，事迹见于《金华府志》《永康县志》。这里也便成了永康西街徐姓裔孙心中的一方圣地净土。而它的东侧便是水清如镜、绿波粼粼的清丝塘，相传明嘉靖万历间曾应召入宫、担任宫女刺绣教习的一位徐姓祖母便是孝子门里清丝塘沿人，后任宫廷四品女官，徐大宗祠专为她在祠内建一小楼，珍藏封赠的诰命，西街人呼之为“绣女楼”。50余岁致仕还乡后，她依然住在孝子门里，常到塘边石埠上擢发洗脸，直到年过耄耋，依然黑发如云。“青丝塘”之名即由此而来，而这一亩方塘也为这处古民居平添了几分秀丽和妩媚。

　　西街虽老，却有着光荣的革命历史。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土地革命和抗战期间，中共金华特委、中共永康县委的领导人等，长期隐蔽在孝子门里青丝塘沿，开展并领导金华永康的革命斗争，红色资本家徐联三、徐宗岐的徐宅大院，就是一个党的地下交通联络站，原金华地区行署专员陶健也是西街孝子门里人。浙东纵队司令员马青，新中国成立后永康首任县委书记卜明，首任永康县长、金华地区专员应飞，早期女共产党员应爱莲等都在这里活动和隐蔽居住过。

　　1939年4月，周恩来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的公开身份，从重庆来到江南抗日前线浙江，于5日下午6时到达永康，并在西街徐氏小学作了短暂逗留，这也是周恩来在永康留下的唯一足迹。后人民小学在教学楼前树起周恩来的铜雕立像，供师生瞻仰。人民小学也因此成了市级革命传统和爱国主义教育的基地。

　　旧城改造，老屋拆迁，西街连同它所承载的千年古老文明，都从我们家乡这块热土上永远消逝了。在为古街的涅槃重生欣喜的同时，我倍感深沉的惆怅和浓烈的依恋。毕竟我生于斯长于斯，曾在这里度过我金色的童年、青葱的时代和多灾多难的坎坷岁月，对这里一砖一瓦都系情，一草一木都牵念。

　　我浮光掠影地写下这篇短文，只想为逝去的这位“老者”留下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和模模糊糊的背影，作为一份珍藏心底、永不能忘的纪念。同时，我诚挚地希望我们的后人、我们的儿孙，千万不要忘记，我们永康曾有过这么一条老街，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永远镌刻着这么一段浓得再也化不开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