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我们的小康生活
小康始于足下
□卢俊英
小康不小康,看看脚下。此处宜用网络流行语: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小时候的我没有打赤脚的经历,母亲却有。母亲说,她去离家几十里的镇上读初中,遇上雨天道路泥泞,舍不得鞋子就脱下来抱着,赤着脚走上几十里路,到了校门口才穿上;脚走痛了过几天会好回来,鞋子破了就没有了。那时候,鞋子简直比脚还宝贝。
母亲的鞋是布鞋,手工制作。那时家里有破到没法再补的衣服,家庭主妇舍不得扔掉,拆开成布片用来做鞋。我看到过外婆熬上一锅米糊,把旧布片一层一层地糊在一块大板子上,然后放到大太阳底下晒几天。这是做鞋底用的毛坯。纳鞋底需要用到细麻绳,也是外婆凭一双手日积月累一寸一寸搓出来的。接下来还有更繁复的纳鞋底、上鞋帮、楦鞋子等工序,外婆似乎不会了,我看她拿着整片的布板和整团的细麻绳找人帮忙去了,这让我像听故事只听到一半似的失落。
做布鞋既费时又考量手工,所以也被民间赋予了特殊的含义,比如:成为婚礼仪式中的指定物品——新娘需向公婆敬上自己亲手做的鞋子。我好奇母亲怎么过的关,她根本就没有从外婆那里继承做鞋的手艺。母亲抿嘴一笑:找人代做的。
我很羡慕小伙伴有个会做布鞋的母亲。终于有一年冬天,邻居奶奶给了一双半新的红色棉布鞋,开心得我上学都要飞起来。时值寒冬,路面冻起了高高的冰牙子,踩着咔咔作响,但是我不冷,因为我穿了棉布鞋!可是,太阳把路面晒融化了,放学后湿透的鞋子也把我的布鞋情结给融化了。如今偶然回头打量布鞋,发现高档布鞋已然成为工艺品,甚至更像是一个传统文化符号,悄然存在于当今五彩斑斓的市场之中。
我依旧穿回了解放鞋。解放鞋通体军绿色,橡胶底、布鞋面,类似现在的帆布鞋,除了不够保暖,晴雨两相宜。据说解放军叔叔穿的就是这种鞋子,物质之外平添了许多精神内涵。那时候解放军是全民的偶像。
可惜鞋子的更新总赶不上脚长的速度,以致我的解放鞋前端常常被脚趾头顶出一个洞来。我有理由怀疑我的脚小固然有遗传的因素,更大缘故却是从小被鞋子束缚的;不像我女儿小锦,脚趾没有抵到鞋尖就又换了新鞋,以致脚板可以尽情疯长,终于长成永康话说的“一斤鸡十八两脚”的模样。
如今没人要穿的雨鞋在我小时候是奢侈品。像阿发他们那群农村娃,一到梅天便赤着脚,泥里水里的。我父母是“工作侬”,我们便有幸穿上了雨鞋。只是一双新雨鞋从哥哥姐姐轮下来,到我脚上已是补丁加补丁,总有地方在漏水。没法子,只好仍绕着水坑走,别提多憋气了。
补鞋成为一门重要行当。街上很容易就找到补鞋摊子,补雨鞋跟补自行车轮胎差不多——找出洞洞,用钢刷子刷过,涂上胶水晾一下,剪一块橡胶贴上,敲敲紧实,看起来很简单的样子。
修补凉鞋就我自己动手了。那时候凉鞋都是塑料鞋,把火钳放到灶膛烧红,按到凉鞋的断口,塑料熔化后就能接回去。为了不至于鞋绊过短,最好另外剪一块塑料衬托在断口处,这就带来一个新问题:必须牺牲掉另外一双凉鞋。糟蹋东西是不行的。我发现另外一双也不算彻底牺牲:如果干脆剪掉全部的后鞋绊,理论上可以获得一双拖鞋。为了抢救我的凉鞋,外公就多了一双那样的拖鞋。据观察,外公似乎并不很认可这种改造。
让我如此处心积虑想要抢救的,是我那双玫红色的凉鞋。那天,我跟着外婆去供销社,一眼就看中了柜台里这双闪闪发亮的塑料凉鞋,她在一众黑色灰色的鞋子中是那样的光彩夺目。我从未那样强烈地想要一样东西!外婆不答应买,拖着我回家。我就在家里撕心裂肺地哭,哭了好久,毫不顾忌阿发他们是不是会听见,还把灶台上的锅铲、竹刷扔到地上。外婆拗不过,终于买下那双凉鞋。那鞋子价钱不菲,已然超出了日常生活所需,但我感到非常满足。
何谓小康?小康就是在温饱之外的更多的追求。那双玫红色的塑料凉鞋,是我向往小康生活的萌芽。
走夜路
□朱礼卓
小时候走夜路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尽管每一次都心有余悸,但每次都得硬着头皮走完。
读小学时,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那时物质匮乏,没有什么补品。姑父家养了一头羊,刚刚产完小羊羔,每天晚上,姑父的母亲忙完田头的活,会挤一碗奶给我父亲补充营养。母亲于是吩咐我去拿羊奶,顺便让我把妹妹带去做伴,壮壮胆。
姑父家虽然跟我家同村,但相距有三公里。我家住村口新仓,姑父家住村尾华釜山脚的大明堂,中间要经过金门口、半坑、松坡岭、大坟山沿、下田等。这段路白天还好,到晚上没有路灯,阴风阵阵,毛发直竖,加上路面高低不平,一不小心就会惊倒。
从松坡岭过去,一边是黑黝黝的山,边上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坟地,风呜呜吹过,其间还有不知名的鸟叫、各种虫鸣声,给寂静的山村平添几分神秘恐怖的色彩。妹妹紧紧攥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在颤抖。我不敢说话,拉起她的手,加快脚步。脚步声引起的回声总会引起我们的幻觉,让我们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是否有怪物跟着。
走到百九十,看见了低矮的土垒房子,木制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煤油灯的光,悬着的心稍微落下。几分钟后,经过高祠,心重新悬起。想起平时大人说高祠里有长脚怪,晚上会出来吃人,特别喜欢吃小孩。经过高祠大门口时,我们目不斜视,小跑起来。终于远离祠堂大门口,妹妹哭着说:“姐姐,鞋子掉了。”我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头也不回把手电筒往后照:“赶紧找找。”
“姐姐,鞋子在祠堂大门口,我不敢过去。”
没办法,我只好豁出去,往高祠门口靠近,屏住呼吸,屏住心跳,不敢往大门看,仿佛看一眼,怪物就会变成一缕青烟从门缝里飘出,然后化成一个张牙舞爪的妖怪。我一看到鞋子,捡起就跑,妹妹光着一只脚在后面跟着跑。我们跑过拱祠,跑过雅苑桥,跑过高士堂,终于看到了姑父家的灯光,大明堂到了,我们松了一口气。
姑父的母亲早就把羊奶挤好,装在葡萄糖玻璃瓶子里。见我们到来,问我们吃过晚饭没有,我们说已经吃过了,但姑父的母亲(我们叫她阿婆),硬要我们再吃一个她烤的红糖饼。我们嘴上客气说不要,可暗地里已“咕噜咕噜”咽口水了。毕竟那时候红糖饼是稀罕物,一年也吃不上几回。
阿婆看着我们把红糖饼吃下,才把装着羊奶的葡萄糖玻璃瓶交给我,并再三叮嘱路上要小心,把瓶子抱紧,不要摔碎了。我点点头,姐妹俩重新走进骇人的夜色中……
后来到县城求学,因离家远,交通不方便,一天只有一趟车到金川,所以只能一个月甚至两个月回一趟家。因为回家的学子多,周六往往买不到票,只好买5点多到西溪的车票。西溪路过古山,我从古山下车后再步行回家。古山离我们村有十多里路,一路基本上没有人家。冬天天黑得早,一路上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一二辆自行车匆匆驶过。从古山车站到松明坑这一段路比较开阔,两边都是田野。远处小山上隐约可见的一两点灯光,总会让人联想到“鬼火”。
走到松明坑上坡处,两边田野变成了小山坡,山坡上长满茂密高大的松树,夜幕下深不可测。平时听人说,这片松树林经常有坏人潜伏,劫财劫色。我弯腰捡起一块大石头,拿在手上,给自己壮胆。万一有恶人出来或者怪物出现,可以用石头防卫一下,现在想想,年少时的自己特别勇敢。
过了松树林,便远远地望见坑口村,小鹿乱撞的心头渐渐平息。坑口是我们乡所在地,有一条坑口街路,走在街道上,尽管乌黑一片、高低不平,但闻到街路两边房子里飘出的食物香味,听到街道两旁房子里传出的谈话声,紧张的心踏实了许多,这才感觉到已经饥肠辘辘了,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脚步。走出坑口街,走过一片靠山沿的菜地,来到水碓桥。水碓桥边寻常的家庭作坊的噪声,现在听起来竟是那样的悦耳亲切,让我一路绷紧的心得到抚慰。我马上可以看见家里的灯光了,母亲一定已经为我准备好香甜可口的饭菜,在门口等着我的身影了……
走夜路已经成了历史,现在交通飞速发展,几乎家家户户拥有小车,大巴车几分钟一趟,的士随招随到,高铁飞驰穿梭,再也不用像我们小时候心惊胆战地走夜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