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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西津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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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草有情

  ——读永康作家郑骁锋《本草春秋》

  □三川

  一

  “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春节读一本书,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庚子年来临,读点什么呢?

  1月18日,我的《另眼看“鼠”》和郑骁锋的《三江口》恰巧分列在《金华日报》“双溪”副刊左右两侧。“三江口”乃水域要冲,有太多的沧桑历史,郑骁锋是写史大家,文章读来获益匪浅。

  我与骁锋素昧平生,他给我的印象仅限于文友的片言只语和作品业绩——蜗居永康,自由撰稿人,自2007年出版首部历史散文《逆旅千秋》后,已接连推出《人间之道》《眼底沧桑》《落日苍茫》等,还被《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央视“探索·发现”栏目聘为特约撰稿人。只是,我为何独独选中《本草春秋》?

  本草,入体为药,入口为食。《说文解字》亦说:“药,治病草。菜,草之食者。”由“药”“菜”与人体生命之关系,我们就可发现生命本质与自然之联结。

  春天,煮一锅艾叶鸡蛋,理气抗菌;夏天,取一枝陈年六月雪泡茶,一来清热降暑,二来消除积食;冬天,在猪小排里加几段淮山药,以利补气。中医最讲究“气”。我曾听过一个真实的故事:某人为一方首富,每年都要吃上几十万元的人参、虫草,最后把原本好好的身体搞垮了。可见,草药不能随便补,得讲究一个度,一旦过度,反而有害。

  原以为《本草春秋》说的就是诸如“药食同源”之事。而且,艾叶(艾蒿)、六月雪(刘寄奴)、山药(薯蓣)、人参(地精)等药材都能在相关篇章中找到,只是同物异名而已。但细细读去,远不是这么一回事。

  二

  散文的门槛不高,但要写好散文,尤其是历史散文,除却广博的史学知识外,还得有一支生花妙笔,触类旁通,否则文章无异于枯涩乏味的专业论文。

  郑骁锋毕业于当年的金华卫校,中药学“功底”并不厚实。但他喜欢在发黄的古纸堆里“发呆”,苦苦寻觅与本草相关的种种历史痕迹。有一天,他忽然发现鱼腥草与勾践复国、三国姜维与当归家书、大宋提刑与皂角洗冤、将相和与温肭脐……一件件一桩桩,无不蕴涵历史天机,闪烁着青铜灰铁的寒光。

  “以药写史,以史鉴今。”郑骁锋不无感慨地说,“一段云谲波诡的历史,在医家眼中,往往不过是一张字迹潦草的药方,撰写者或是高明,或是蹩脚,或是认真,或是敷衍。”但在史学家看来,本草在人类历史发展长河中,除了治病救人、强身健体以外,还是救荒粮、导火索、助燃剂、润滑油……

  中药是中华民族的国粹。但多少人会有郑骁锋这样的阅读体会?难怪文学评论家会评价《本草春秋》为“中药解读中国历史的第一本书”。

  三

  “草木无言,草木有灵,众药皆有情。”郑骁锋关注本草起源,并非简单叙述神农尝百草的种种传说,而是通过动物自疗现象的描述,揭示了懵懂时代人草博弈的残酷——“别说一日遇七十毒,也许只一毒就得要了命”。他甚至断言,“神农应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个组织、无数辈人——一代代人类派出的、更可能是自愿的、以生命为代价探索绿色未知世界的开路先锋。”

  《救荒》原本说的是勾践与鱼腥草的往事,但作者笔锋一转,勾连出朱橚的《救荒本草》:“这部著作,救人无数,后来还流传到日本,泽被异邦。”“一位王爷养尊处优,却研究出这么一门学问,如果不是对自家王朝没信心,便不能不说他实在太有远见了。”

  不过,我觉得文章的精妙之处却在于作者对当下绍兴“霉”风味的理解:“绍兴人喜欢把新鲜菜蔬腌了、酱了、霉了吃,也是从勾践那时流传下来的,是源于一种节衣缩食长远打算的忧患意识。也许不知什么时候便得进行艰苦的斗争,食物腌渍了才能保存长久不致到时手足无措。”末了,他还设问:“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理由来说明吗?”

  不知道绍兴读者作何想。反正,我赞同骁锋的观点。因为越地人大多不爱吃鱼腥草,说起来还真有一种忘本之感。

  散文是一种贴近生活的文体,叙述的内容与现实人生直接相关,必然使读者产生丰富的联想。譬如,《上党无人参》说到,明朝崇祯皇帝上台后,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肆意掘取、搜刮“地精”,以致古时的上党连年遭灾,民不聊生,哀鸿遍野——“随处可见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父母的幼童,哭累了抓起任何能抓到的东西就往嘴里塞,不管是泥土还是粪便。第二天,他已不再出声,早已没了声息。这时总有人蹒跚着走过来,舔着干裂的嘴角,眼中发着野兽的绿光。”

  天大地大,肚子最大。读着这样的文字,不免让人想起历史上曾经出现的“饥饿”,以及毛泽东主席当年在《湘江评论》创刊宣言中的一句话:“世界什么问题最大?吃饭问题最大。”

  四

  写作的人是文字的魔术师。郑骁锋浸淫于唐诗宋词、明清小品,语言极具个性。无论是描摹山水还是叙述旧闻,都信手拈来,游刃有余。譬如,在描绘诗人的隐居生活时,他写道:“一身短打扮,斜斜挎着竹篓,腰插精致的小锄,于雨后初晴的清晨,在鸟鸣声中踩着被露水润得有些滑脚的野草走入深山……突然,某种特殊的草木香气钻入鼻孔,于是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四周,很快,一株少见的药草进入了视线。他解下药篓,取出里面的葫芦——那里面是自酿的果酒——拔开木塞小小呷上一口,然后高高挽起袖子,蹲了下来。”

  隐居生活是惬意的。但诗意描写仅仅是一种铺垫,作者真正想表达的是,家国不幸诗家幸。“纵然是同一位诗人,作品的质量一般也与他的官职成反比;他们的代表作大多创作于贬谪的途中。”所以,“任何朝代都有诗人不甘心离开政坛。或者应该说,真正的诗人永远不能忘却大济天下的责任。”

  “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作者这一“应该”审时度势,发乎于“肺腑”,亦是当下强调文艺要“为人民抒写、为人民抒情、为人民抒怀”的最佳注脚。

  五

  季羡林将“情”作为评价散文的一个重要标准,认为“真情”是散文的精髓,散文本身要以一定的现实事件为基础,抒发真实的感情。

  说到“本草”,明朝的朱橚和李时珍是两位绕不开的历史人物,一位拯救饥民,一位疗救病体,都把一草一木的生长作为生命中的头等大事,用草木的活力来恢复人类的活力,他们对草木的热忱,源于对生命的尊重以及对自然的热爱。

  浮躁、功利、市侩,乃当下社会之通病——有太多人关注大事件大举措大声响,而少有人像朱橚、李时珍那样孜孜矻矻地探究事物的细枝末节或者日常生活的本来面目。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谁好谁孬,时间自会淘洗。让人感慨的是,《本草春秋》成书于2007年,我拿到的是2015年的第二版。刚刚听说,日文版已经发行。缘由在哪里?

  《本草春秋》以本草的一枝一叶为端口,打开了一个宏阔的世界,让我们静下心来,从历史的碎片中感知得失,拓宽有识之士探求人类社会进步的多样途径。

  草木无声,历史有痕。或许,这就是《本草春秋》的价值所在!


永康日报 西津吟风 00007 2020-03-14 永康日报2020-03-1400005;永康日报2020-03-1400006;永康日报2020-03-1400007 2 2020年03月14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