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值得，还好有梅花

　　□杨方

　　从去年梅开，到今年梅又开，一年的时间，我在世上走了一大圈，远到地中海、爱琴海，远到波斯湾、太平洋那一边的岛。回到梅树下，一时恍然，以为自己哪也不曾去过。以为自己还是自己，梅还是梅。

　　其实不是。这一年，我在人世经历了一些风霜，经历了一些风尘。我遇见了一些人，又离别了一些人。我多了一些，也少了一些。

　　梅其实也与去年不同。今年的梅，开得比去年好，枝繁、花茂，却是凌寒独自开，没有人来赏。寒不是指天气冷，今年冬天天气不冷，预报的一场雪，没能如愿落下。寒是一种气息，弥漫在大地上，悲伤而冷清。就连天空，似乎也被什么笼罩着，就算有阳光，也给人一种暗无天日的感觉。

　　人困于斗室，梅困于孤独。遥想梅开得怎样了。龙游梅应该开得最早，其次是红梅与白梅。美人梅或许还只是星星一样的花苞。每天，普明寺的钟声都按时敲响，为人间众生传递祈福的声音。梅能听懂，我能听见。困顿之中，也只有这钟声能给人以安慰。

　　正月廿七，人间似乎明朗起来，约应清华前往普明寺，应清华欣然前往。去年的梅下之约，去年来过的人，只剩下我们两个。胡俊攀年前从杭州回来，特意带了长衫，等不及一切好起来，他已赶回去上班，徒留下遗憾。梅等不到他的琴声，独自开，独自落，也是徒遗憾。

　　梅在过于暖的天气里绽放得迅速，凋零得也迅速，梅林已是一幅零落残败的图景。那棵二百年的老梅，从浅绿开成了淡白，风一吹，飘落一瓣。风再吹，再落一瓣。让人想起某个地方，那些冰凉的生命，也是这样无声地飘落而去。

　　天气晴好，有风。有风其实不适合看梅。风把梅的神韵吹散了，三魂七魄，零零落落。有风的日子适合看杏花，杏树高大，风一吹，杏花雨一样飘落，柔软，冰凉，断魂。还好明修师父在梅林里种植了柔软的细草，已经长得没过了马蹄，草绿得让人心痛，这个下午，阳光在草尖闪闪发光。春天的大地，飘落阻挡不住，生长也阻挡不住。

　　墨时找了几棵还在开花的梅树，在草地上铺开亲手染制的蓝色染布，将琴置于蓝布上。应清华坐于浅草与梅树下。日日抚琴的人，被琴声浸染，眼睛里有一种古代的淡然和茫然。他告诉我，琴瑟和鸣中的瑟已失传。前些年，武汉音乐学院的丁承运夫妇根据考古发现，有过恢复瑟的制作并进行了演奏。箜篌也是，几乎无几人能弹。曾经音乐学院想要招收一批学习箜篌的学生，只招到一个。一个班，很多个老师，教一个学生。只为箜篌这种乐器演奏的曲乐能够流传下来。琴倒是有人弹，琴要日日拨弄，抚琴的手指才会灵活，不僵硬。没有几个人能这样坚持，所以弹得好的也并不多。永康算起来，也就三个人。

　　这个午后，整个梅林，只有我和应清华。一人弹琴，一人听琴。应清华弹高山，弹流水，听琴的人听出山高水远，人世苍茫。应清华弹《梅花三弄》，听琴的人回旋往复，不知所往。想起去年，马灯照亮的梅花如梦似幻，今年人也零落，梅也零落。

　　琴声停顿的片刻，我突然想到，我坐着的地方，很多年前是一座荒山，冥顽，坚硬，未曾开发。除了蓬乱生长的野草和杂木，鸟雀也只是偶然飞过，小兽来了又去。自明修师父来到此处，开土建寺，诵经持法，种植梅花，多年的修炼，让一座山通了灵性。近寺的太平湖，阳光下闪着大片的光。一点耀眼的灵光从中闪现，原来是一只白翅膀的鸟。这个执拗的家伙鸣叫着飞向梅林，仿佛在说，我要去降生。

　　明修师父一身黄色僧衣，仿佛是刚从壁画上走下来的。我时常怀疑他那身旧了的僧衣是件法宝，无论天气冷热，他身上的衣衫穿得似乎总是一样多。我总是忍不住问他，你不冷吗？或者是，你不热吗？他回答，不觉得。天气的变化好像影响不了他。这也许就是肉身与佛身的区别。普明寺中的果智师父，我初见他时，他尚年轻，面容清瘦，目光往上看，言语和我一样横冲直撞。几年之后，发现他面容越来越像明修师父，或者说，他已修炼出佛相，目光往下，面带微笑，言语不急不缓。

　　苍天有大慈大悲，疫情出现，普明寺捐款捐物，众僧诵经祈福。寺庙的几十亩地，等疫情过去，明修师父打算带领僧人居士种植谷物蔬菜，大地上生长的一切都是上天的恩赐，都是慈悲和怜悯。春天万物生，春天是不惧怕死亡的。春天的人们有好胃口，顾不上心碎。封门闭户期间，墨痕日日研究美食，越吃越热爱生活。她采了普明寺的梅花，做成梅花汤圆和梅花饼。梅花有清香，也微苦。我们坐在梅树下，吃着美食，喝着清茶，在应清华的琴声中陷入虚妄的想象中。我们想起古代，那时的人与梅，那时的琴与弹琴的人。那时发生的一些大事。在我们看来，古代无大事。古代就是有大事，我们也无从知晓。这个下午有些缥缈，有人虚构了爪哇国，有人推开了藏经阁，有人对牛弹琴，有人对虎讲经。我们是一些俗人，也是一些通晓三世因果的人。我听见梅花叹息一声，梅花说，我的花期很短，没有时间想很多问题。我说，人生也很短，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一年的梅花散落了。好在人间有梅花，有琴，有美食。人间因此值得眷恋。不管怎样，明年梅还会开，明年该来的人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