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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冈山的辣(散文)
□郑骁锋
革命博物馆,挹翠湖,毛主席旧居,依次经过。井冈山之行,我的第一站还是菜市场。
这通常是我首次进入陌生城市的方式。我始终认为,胃是人体最诚实的器官,因此,菜场也是最能显露一座城市性格的地方。
竹笋,竹荪,木耳,香菇,花生,核桃,鱼干,虾皮,紫菜,腊肉,腊肠,腊鸭。鞋底一般的笋干;透明塑料袋装的价位不等的狗牯脑茶;粗大黏滑的黄鳝;糊满黄泥的甲鱼。葱蒜气息;脂肪油腻;水族腥气。盛世大同。井冈山的菜场,与别处最大的区别,似乎便是每一家干货店都摆在最显眼地方、大袋大袋的辣椒,敞开袋口任凭逐一试吃。
红辣椒,青辣椒,黄辣椒,大辣椒,小辣椒,灯笼椒,辣椒粉,辣椒面,辣椒酱。因为这些暖色调的商品,整个菜场似乎也显得有些喜气洋洋。
江西人嗜辣,应该已经成为所有中国人的共识。“不吃辣椒不革命。”毛泽东的这句名言,更是令井冈山上的辣椒,辣得根正苗红,辣得意气风发。而假如将这句话置于上世纪那场延续了将近三十年的血腥搏杀背景下,这种辣愈发显得意味深长:蒋介石,这位朱毛与井冈山的最大对手,口味极其清淡,不吸烟不喝酒甚至不喝茶叶茶,对所有的辣椒,更是敬而远之。
不过,我随即想到,相比湖南的毛泽东,浙江的蒋介石,其实更有理由吃辣。
因为,蒋介石的故乡,很可能是整个中国第一批接触到辣椒的地方。
辣椒是人工种植的最古老的农作物之一。考古学家估计,最迟在公元前5000年,玛雅人就已经开始吃辣椒了。然而,这种肉质肥厚的茄科植物,原产地只限于中拉丁美洲的热带地区,即今天的墨西哥、秘鲁一带。公元1492年,哥伦布,这位开辟了海外殖民大时代的冒险家,将它带回了欧洲。
在哥伦布发现美洲的数十年之后,辣椒传入了中国。
关于辣椒进入中国的途径,至今未有定论。最为人所认可的,是海路传播说,即当时的葡萄牙与荷兰殖民者将辣椒传入日本和台湾,再经日本和台湾传入浙江、福建等东南沿海地区,其中就包括蒋介石的故乡宁波奉化。
然而,这一带的饮食中,至今还是对辣无可无不可。
在井冈山上,我忽然意识到,东南沿海对于辣味无意识的排斥,似乎能从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侧面,注解一段沉重的历史。
与辣椒同时传入中国的,还有玉米、红薯、土豆。
以今日的视角,这份清单意义非凡。某种程度可以说,这批漂洋过海而来的美洲植物,曾经悄然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公元1500年,中国的人口大致是一亿三千万。四百年后,这个数字上升到了四亿。而从汉朝鼎盛至唐朝鼎盛时期,人口仅从6000万升到8000万——这批远远超过本土黍稻麦产量的高产粮食作物,迅速地突破了数千年大一统王朝所能容纳的人口峰值。
一切历史都是人类生存史。虽然明朝崩溃与康乾盛世,并不能直接与不同环境下人口的压力抑或创造力画上等号,但翻倍增长的国民数量,势必会反逼任何一个帝国的组成结构进行调整。
——其实,这些美洲作物蕴涵的巨大能量已经在欧洲得以显现:有学者考证,仅土豆一项,就使欧洲人口在哥伦布之后的两百年间增长25%;同时,欧洲城市化率相应增加27%到35%,并因此促动了工业革命。
而与土豆同时进入中国的辣椒,却迟迟按兵不动。
汤显祖在他的《牡丹亭》里,描述过一个富贵人家的后花园。他提到了四十余种花卉,其中之一就是辣椒花。而清初的园艺学专著《花镜》中,辣椒“初绿后朱红,悬挂可观”,虽然已经有人开始“研极细,冬月取以代胡椒”,但对于大多数人,这首先还是一种相当可爱的观赏植物。
《牡丹亭》成书于1598年,《花镜》成书于1688年。
距离哥伦布的回航已经将近两百年,但辣椒,还是在中国人的餐桌边缘游走。太平洋西岸,这块四季分明的大陆,与一种热带植物,仍然在互相观望。
混杂于锦簇花团,辣椒正如隐匿于美女群中的一名刺客。
一种斩将夺关的霸道力量,在袅袅婷婷的表象下被小心掩藏。
这种色彩艳丽的美洲植物,最早是以“番椒”的名义被中国古籍收录的,什么时候叫成“辣椒”,已经无法考证了。虽然只是一字之改,但第一个以“辣”代替“番”的,绝对需要一些联想力。
辣椒出现之前,在中国文化体系中,“辣”更多用来比拟人。比如老辣,泼辣,狠辣,多用来形容一种猛烈、刚劲的处事态度或者行为方式,如心狠手辣,老而弥辣。
当然,“辣”的最初本意,也有被用来形容姜、蒜、葱、芥末等刺激性食物带给舌头的一种热与痛混合的感觉。但是,通常情况下,这个义项,在正式场合更多被“辛”字所承载。传统饮食以及中医概念中的“五味”,便都是“辛甘酸苦咸”,而不提“辣”字。甚至传入日本时,日本人也把辣椒称为“唐辛子”。
不过,典籍也指明,“辛”与“辣”二字,很大程度上属于同一种性质,比如《广雅》的“辣,辛也”;《通俗文》的“辛甚曰辣。”将两者关系辨析得最清楚的是成书于三国的《声类》:“江南曰辣,中国曰辛。”
三国时期的中国,大致指的是以中原为核心的区域。自古以来,中原人都自诩为华夏族正统,认为江南,乃至整个南方,都是断发文身的蛮荒之地。这种对南方的歧视,一直到北宋还很明显,太祖赵匡胤还曾经于政事堂立碑,亲书“南人不得坐吾此堂。”
“江南曰辣,中国曰辛。”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将来自于味蕾的同一种生理反应,剖分为高贵与乡野、文雅与粗俗两个层次。
这种分别,就类似于胡椒与辣椒。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