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来天乍凉(下)——怀念敬爱的洛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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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3月30日五峰文学副刊)流光易逝,流年似水。2017年的正月,年意尚未褪尽,我正埋首于和静轩,突接洛老寄自台北的一封信函,内附一帧他新写的书法。掬而观之,所书内容居然是本人上一年秋日吟咏并奉寄予他的玉簟秋一词。其时正逢长兄离世,心中悲凉,有感而咏,略寄哀思。殊不知,洛老展读之余,专门书之惠我,令我欣喜莫名。特录诗文及洛老点评如下:
玉簟秋 秋意
一夜风来天乍凉 ,竹影揺窗,月华如霜 。孤灯苦影掩群芳 ,薄雾茫茫,虫寂星黯。
秋荷声咽水天长,屋角悲蝉,一树桐黄。残宵酒醒待天光,满腹愁语,谁与言欢。
秋深夜凉,披衣独坐,遥思漫念,盼待天光。得句数行以纪。
忠良作《玉簟秋》词,颇具宋人风味,言真意切,情景交融,一腔愁绪,满纸秋意,虽自谦为无痛呻吟之作,但余深赏之。其实一部宋词又何尝不多为无病之吟。
丁酉初春书于台北 洛夫
回想这几年,与洛夫老先生的忘年之交,点滴心头,温暖如春。他待我如子,我亦视之如父。去年夏天,我去温哥华,本以为与回温哥华小住的洛老夫妇可以再度聚首言欢,一解思念之苦。不曾想,等我抵达,洛老夫妇已于稍早时候匆匆回返台湾,错失了一次重逢的机会。洛老虽年事已高,但身体一向很好。此前每日独自驾车前往泳池畅泳。除了英文好,他也与时俱进,微信等现代通信运用得十分熟溜。以往我发给他微信,他都有回复。偶尔也会发一些其他内容给我。但自从去夏以来,他的微信似乎基本处于静默状态,这令我多少有些诧异兼有小小的忧虑与不安。想要致电,当年居然没有留下他台北的电话。几度向朋友讨要也是未果。直至今年春节,我再发微信向洛老夫妇拜年致贺,并让他把座机号码发我。这一次,终于等来了回音。一打开却是干妈洛太的语音留言。感谢和新年祝福之余也把宅电报我。欣喜之余,我立马将电话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干妈。她轻声细语,言及他们都好,眼下干爹正在边上休息,这每日的午觉对他特别重要。我不忍叨扰,赶紧放下电话,一颗提着的心宽慰了许多。但这也让我产生了麻痹:既然两老一切都好,他日通话问候乃至探望有的是时间。为此,还与朋友商量,相约什么时候一起去台北,看望洛老夫妇。
正月刚过,普罗大众的工作生活重又转入正轨。今日一早,我面壁枯坐,百无聊赖。遂拿出手机翻检洛老台北电话,意欲再度通话问候,聆听他老人家久违的声息。料不想突然传来洛老于凌晨3时21分猝然离世的消息。我一时惊愕无语,寄希望此为谣传。稍后网络民间与官方的消息已是铺天盖地而来。我终于明白,自己已经错过了与洛老谋面、通话的最后机会!“老屋是得尽速修缮了,就像善待父母和老人,你得抓紧。否则辛劳了一辈子,现已风烛残年的老人们一旦离我们而去,你就会连探视与孝敬的机会都将永远失去,令人哀婉,悔憾终身。”自己既然曾经写下如许句子并明白个中事理,可为何仍麻痹如此,有此疏忽,以至懊丧、自责不已呢?
我不忍立马打电话给洛太,我想其时她正深陷悲恸之中,身心俱疲,需要安静,需要休息。等至下午4时许,我终于忍禁不住,按动键盘。电话中的干妈比我想象的坚强。她告诉我,洛老是在去年5月份查出罹患肺癌的。他们立马离开温哥华返回台北。去医院复查,病情确诊无误。自此,洛老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延至今日,终于撒手人寰。一颗诗星就此陨落。我请干妈节哀保重,来杭州散散心。她婉拒了我的邀请。她明言“一年之内我什么地方都不会去,因为我同干爹感情很深”。我于是知晓她要静如处子,为亡夫守孝一年。她还要将洛老的骨灰葬于金门的墓园。金门正是干妈的故乡,也正是因洛老年轻之时在金门的一段军旅生涯,二人得以相识结缘,喜结连理。也许,还因为金门与大陆咫尺之遥,洛老可以时时日日,隔海远眺他朝思暮想的故土家园。
世事已矣,故人安在。“历史睡了,而时间醒着”,这是洛老题赠我的诗句。如今时间醒着,而洛老却已乘鹤西归。他一辈子与诗为伍,到老创作不辍。他是吟咏着诗句,踏歌而走的。但愿天国有诗,诗魔永在!
□应忠良